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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我中奖了
    京国靖京市,腊月二十八,晚七点。
    发改委大楼三层大礼堂灯火通明,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暨迎新晚会即將开始。
    方敬修熄灭了手中的烟,將最后一份文件锁进抽屉。秦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他的发言稿:“领导,还有十五分钟开始。”
    “嗯。”方敬修起身,接过秦秘书递来的深灰色行政夹克。外套剪裁得体,衬得肩背线条挺拔利落。
    他对著镜子理了理领口,镜中男人的眼神沉稳锐利,下頜线乾净分明,那是常年身处权力中心养成的气场,不怒自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往礼堂方向走,见到方敬修纷纷放慢脚步,或点头致意,或主动打招呼。
    “方处。”
    “敬修,来了。”
    “方处长好。”
    称呼各不相同,折射出不同的亲疏关係。司长级別以上的叫他敬修,平级或关係近的叫方处,下属或关係一般的叫方处长。
    体制內每一个称呼都有讲究,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差之千里。
    方敬修一一頷首回应,脚步从容不迫。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走进大礼堂,暖气扑面而来。
    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前三排是司局级以上领导的位置,后面的处长、科长、科员依次排开。
    座次就是权力图谱,谁坐第几排,谁挨著谁,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方敬修的座位在第二排正中,左边是新能源司司长郑国栋,右边是发展规划司副司长赵明。
    面前的桌签上写著“新能源司副司长 方敬修”,虽然正式任命文件还没下,但內部已经这样安排了。
    “敬修来了。”郑国栋笑著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
    “郑司。”方敬修在他身边坐下,秦秘书很自然地退到后排秘书区。
    “刚才跟老赵还在说你那个新能源基地项目。”郑国栋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年后就要正式启动了吧?”
    “是。”方敬修点头,“一期工程春节后招標,三月份动工。”
    “动作够快。”赵明从另一边凑过来,“敬修啊,你这个项目可是咱们委今年的重头戏。听说常务会上,王副主任点名表扬了?”
    方敬修微笑:“领导们重视,我们只是执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成绩,又把功劳归给上级,还不显得刻意。
    在这里,会做事重要,会说话更重要。
    “谦虚。”郑国栋笑,“对了,你父亲那边……明年是不是也动一动了?”
    话题转得突然,但方敬修神色不变:“我不太清楚。”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四年了吧?”赵明压低声音,“明年换届,应该要往上走一步了。到时候你这边也提职,父子同喜,双喜临门啊。”
    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领导竖起耳朵听。
    方敬修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服从安排。”
    说了等於没说。
    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既不否认,也不確认,用一个万能句式把话题带过去。
    郑国栋和赵明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懂,方敬修不想在这个场合谈这个。
    恰好这时,主持人上台,晚会正式开始。
    领导致辞,颁奖环节,文艺表演……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方敬修坐在台下,背脊挺直,表情专注,偶尔鼓掌,但眼神深处始终保持著一种疏离感。
    这种场合,七分是表演,三分是社交。
    他早已习惯。
    轮到司级领导发言时,郑国栋上台讲了十分钟。下来后,主持人念到:“下面有请新能源司副司长方敬修同志,代表青年干部发言。”
    掌声响起。
    方敬修起身,从容不迫地走上台。
    舞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深灰色行政夹克在灯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他站定在发言台后,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动作自然流畅。
    台下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沉稳,带著恰到好处的磁性,“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委里青年干部,向各位领导一年来的指导关怀,表示衷心感谢。”
    开场白很常规,但方敬修说出来就是不一样,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是装不出来的。
    他讲新能源基地项目的意义,讲绿色发展的前景,讲年轻一代的责任。
    稿子是秦秘书写的,但他脱稿讲了三分之二,数据信手拈来,政策解读精准到位。
    “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国家能源结构转型將迈出关键一步。”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台下,眼神里有种坚定的力量,“这不是口號,是使命。”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方敬修微微頷首,继续:“当然,任何改革都不会一帆风顺。我们会遇到阻力,会遇到质疑,甚至会遇到失败。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我们这一代人扛起责任,勇於担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与各位青年同事共勉……”他顿了顿,目光在礼堂里缓缓扫过,“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方敬修鞠躬,下台。
    整个发言不超过八分钟,但效果极佳,既展现了专业能力,又体现了政治觉悟,还不失青年干部的朝气。
    回到座位,郑国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讲得好。有水平。”
    “郑司过奖。”方敬修微笑。
    年会发言结束后的掌声还在耳边迴响,方敬修回到座位时,手机在西装內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坐下,借著整理领带的动作掏出手机。不是信息,是秦秘书发来的照片。
    几张他在台上发言时的抓拍。应该是部里宣传处拍的,惯例会发给本人留念。
    照片拍得不错。
    灯光恰到好处,角度选得好,把他那种沉稳从容的气场完全捕捉到了。
    其中一张尤其出色:他站在聚光灯下,话筒前倾身发言的瞬间,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深邃而坚定,左手微微抬起,像在阐述某个重要观点。
    方敬修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陈诺的聊天窗口。
    选照片,发送。
    配文很简单:“刚拍的。”
    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会主动给她发自己的照片?
    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反而显得刻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听台上的发言,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
    她看到了会说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烦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信息提示。
    方敬修几乎立刻掏出来,果然是陈诺。
    “【震惊】修哥!!!”
    后面跟了一连串感嘆號。
    “我中奖了!!!”
    方敬修看著这几个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打字:“?”
    几乎是秒回:“奖励你多发一张!!!好帅!!!【星星眼】”
    方敬修笑意更深了。他想起她在青海时,每次夸他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他故意逗她:“就这?”
    “这还不够吗!!!”陈诺回得很快,“我要保存下来当屏保!!!”
    方敬修刚要回復,下一条信息又来了:“我是学生,送多我一张【可怜】”
    他盯著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符號,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年会现场灯火通明,周围都是人,但他忽然觉得此刻,他只想听她说话。
    他打字:“出息。”
    刚要发送…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陈诺。
    方敬修眉头微皱。
    她刚才还在开玩笑,怎么突然打电话?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张司长低声说:“领导,接个电话。”
    然后快步走向会场侧门,推门出去。
    走廊里相对安静,他接通电话:“餵?”
    “修哥……”陈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明显的颤抖和哽咽,“修哥……救我……”
    方敬修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那点轻鬆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爸爸……我爸爸被带走了……”陈诺的声音在发抖,能听到背景里机场广播的声音,“我刚下飞机……妈妈打电话……说上午有人来……把他带走了……”
    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显然已经慌了神。
    方敬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握紧手机,声音却异常平稳:“你现在在哪?”
    “在……在机场……刚到雍州……”陈诺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全是无助,“修哥……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听著,陈诺,现在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第一,”方敬修语速平稳,“你先別慌。慌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叫车,立刻回家,照顾好你妈妈。她情绪肯定不稳定,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嗯……”陈诺吸了吸鼻子。
    “第二,”方敬修继续说,“回家后,让你妈妈把所有帐本、合同、文件全部锁好。保险柜也好,其他什么地方也好,除了你们母女俩,不要让任何人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第三,”方敬修顿了顿,“不要乱打听,不要乱找人。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和你妈妈现在做的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给你爸爸增加麻烦。”
    他说得很直接,很残酷,但这是事实,在调查期间,家属的不当行为往往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诺小声问:“修哥……你会帮我吗?”
    方敬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车流。
    冬夜靖京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权力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坐著一个能决定別人命运的人。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墙上投下幽幽的光。
    他靠墙站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然后他说:“我说过,我会给你铺好路的。”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件事,我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陈诺压抑的抽泣声:“谢谢……谢谢您修哥……”
    “不用谢我。”方敬修说,“你爸爸那边,我会打个招呼,不会让人为难他。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配合调查需要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我明白。”她声音还带著鼻音,但已经稳定多了,“修哥,我相信您。”
    “好。”方敬修说,“现在,去叫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信息。”
    “嗯。”
    “还有,”方敬修补充,“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些同学、朋友。明白吗?”
    “明白。”
    掛了电话,方敬修没有立刻回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