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下沉。
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与冰冷。
痛觉消失了,仇恨消失了,就连那始终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彻底鬆弛下来。
“我就这么死了吗?”
墨洋的念头在虚无中飘荡。
忽然。
漆黑的深渊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芒很柔和,並不刺眼,却带著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迅速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紧接著,一幅幅画面如同老旧的胶捲电影,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有红叶孤儿院那架总是发出“吱呀”声的破旧鞦韆,有大家围坐在一起抢著吃那一锅清汤麵的笑脸。
画面一转。
是明耀学院那些充满畏惧和厌恶的眼神,是他独自一人坐在天台吹冷风的背影。
再然后。
是沧海学院的罗剎系,是那个胖乎乎喊著要保护他的系主任王大杉。
还有那个与他廝杀到天昏地暗的六耳獼猴。
最后是。
站在全国联赛的擂台上,享受著无数鲜花与掌声。
这是他的一生。
短暂,疯狂,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一生。
“砰——”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晶莹的星光,在黑暗中缓缓飘落。
“嗒、嗒、嗒……”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虚空的尽头传来。
墨洋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在那光影交错的尽头,一个略显佝僂,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缓缓向他走来。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那双总是沾著麵粉的手……
墨洋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小羊羊,好久不见啊。”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墨洋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瞬间崩塌。
这是老院长的声音。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拼了命地想听这声音,却只能在一片血色噩梦中惊醒。
而这一次,如此真实。
真实到他仿佛闻到了空气中那一抹淡淡的皂角香,那是老院长身上特有的味道。
“院长……”
墨洋张了张嘴,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颤抖和委屈。
“您……还好吗?”
他像个做错了事,终於找到家长的孩子,死死盯著那个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那个身影停在了他面前。
虽然依旧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种慈祥的,包容一切的笑。
“傻孩子。”
老院长的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春风。
“只要你过得好,我也就满足了……”
“其实,你不该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你不该背负这么沉重的仇恨,把自己逼得那么苦,那么累。”
听到这番话,墨洋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顺著他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这么多年。
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他杀人如麻,他被人称为疯子,称为煞星。
从未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手中的刀,只有老院长,看到了他心里的伤。
一只温暖粗糙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透过髮丝,直抵灵魂深处。
“小羊羊,答应我。”
老院长的声音渐渐变得縹緲起来。
“不要因为我们的死,而让自己活在地狱里……那样,我们在那边也会难过的。”
说完。
那个温暖的手掌缓缓抽离。
老院长转过身,迈著那蹣跚的步子,慢慢向著光芒深处走去。
“不……別走!”
恐慌瞬间淹没了墨洋。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片衣角,想要留住这唯一的温暖。
“院长!別丟下我!!”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著,拼尽全力向前衝去。
然而。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至彻底融化在刺眼的白光之中。
“院长——!!!”
嗡——!
强烈的白光瞬间炸裂,將他的意识强行拉扯回现实。
“呼!呼!呼!”
墨洋猛地睁开双眼,从一片废墟中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剧烈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地下迴荡。
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样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提醒著他——
梦,醒了。
.........
烟尘漫天,碎石遍地。
墨洋静静地坐在废墟中央,低头看著掌心。
那里躺著一个已经彻底焦黑、残破不堪的小小稻草人。
这是他之前从系统奖池里,多次抽到的保命底牌——替身娃娃。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瞬间,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替他挡下了那天罡境强者燃烧生命与灵魂的自爆一击。
隨著一阵微风拂过。
“咔嚓。”
那原本就已经碳化的稻草人,在他手中彻底碎裂,化作一捧黑灰,顺著指缝洒落,融进了这片满是血腥的焦土之中。
墨洋看著空荡荡的手掌,眼神有些发怔。
按理说,劫后余生,本该庆幸。
可此刻的他,心底却翻涌不起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甸甸的,满是失落与酸涩。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无论是那是濒死前的幻觉,还是老院长的在天之灵真的回来看了他一眼。
在那一刻。
墨洋甚至產生过一种极其疯狂且懦弱的念头——如果刚才没有祭出替身娃娃,如果就那样跟著那一抹温暖的光一起走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在这个冰冷吃人的世道里,独自一人背负著仇恨苦苦挣扎了?
可惜。
老院长走得很坚决,连头都没有回。
就像当年一样,总是把他护在身后,独自去面对一切。
“呼……”
墨洋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鬱结的情绪全部排空。
既然没死成。
既然还活著。
那就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杀的人杀绝。
只有把这人间清理乾净了,才有脸再去见那些故人。
墨洋眼底的那抹柔弱与感伤,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双冰冷的眸子。
他意念微动,神识探入指间的沧澜戒。
在那偌大的储物空间角落里,静静悬浮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那个叫胡艷的女蛇妖身上扯下来的月牙吊坠,里面藏著整个虎山市幻蛇一族潜伏者的名单。
另一样,则是刚刚从黑袍护法心口取出的那瓶温热心头血。
有了这东西,王继业那条命,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这一趟,虽然凶险,但值得。
就在这时。
墨洋眉头微微一皱,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地面上方传来的一阵急促破风声。
几十道强横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朝著这边极速逼近。
不仅有修行者特有的灵力波动,还有警报声和重型机械的轰鸣声。
刚才那场自爆的动静实在太大,估计整个虎山市都被震醒了。
本地的警卫司,甚至是驻守的镇妖军,恐怕都已经赶到了。
“麻烦。”
墨洋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官方的人打照面,解释起来太费劲,搞不好还要被带回去喝茶录口供,耽误时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墨洋缓缓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原本那一身还得体的衣服,此刻已经变成了布条状,看著狼狈不堪。
但这並不影响他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墨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无数罪恶的废墟,眼神漠然。
下一秒。
他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
“唰——”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整个人便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满地的碎石与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