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
所有人都在努力加班,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军士们才终於回到营帐休息。
辰时刚至,出操號角便响彻整个祁凉要塞,睡了一个时辰不到的军士们又都纷纷翻身下床,继续加班加点赶工。
无人叫苦!
无人抱怨!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旦盪县失守,叶帅战死,整个北境都將变成北莽牧马放羊的牧场。
他们的父子亲朋,所有男丁都將沦为北莽的倒下亡魂,他们的妻女亲戚,所有女性都会遭到北莽畜生的疯狂玷污。
玷污过后,她们还会被北莽骑兵抓回草原为奴为仆,从此任由北莽畜生肆意欺负凌辱。
这一战,不能败!
沈四九同样也加班到凌晨,赶製出大量神火霹雳弹,直到头晕目眩,上下眼皮打架,他才回营休息。
但清晨,沈四九却並没起床。
他是全军指挥官,大战在即,他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直到中午时分,沈四九才终於睡够起床。
简单吃完午饭,沈四九就马不停蹄集合了白启和金木兰等人。
“金木兰。”
“到。”
“你率亲兵屯护和二屯送战马护具、骑兵皮甲先行,按这条路线行走,在东季北背面山腰驻扎,等待我的將令。”
沈四九指著他用硃笔標明的行军路线,沉声命令道。
“是。”
“张红、韩婉,赵秀。”
“到。”
“你们护送神火霹雳弹,狼筅和竹弩,压后三里赶赴盪县,在东季山跟金木兰匯合。”
“是。”
“李招娣。”
“到。”
“你率八屯隨我出发。”
“是。”
“李有才、李俊。”
“到。”
“天黑以后,你们护送飞天兽皮球和两百颗神火霹雳弹到西五山交给李豆角,交付完毕,李有才连夜赶往呼兰堡,李俊马上返回祁凉要塞。”
“是。”
李有才有余两秒,再次双手抱拳,诚挚恳求道,“沈先生,能不能让末將跟隨您打完这仗再回去?”
“不能。呼兰堡的守军数量太少,你得抓紧赶回去帮叶强武准备各种伏杀手段,以免西荒草原大军突然发难。”
沈四九紧盯著李有才,严肃说道,“我知道你想杀莽狗,想立战功,但现在必须以大局为重。”
“如果拓拓部和塔塔部贼心不死,或者急於復仇,再次捲土重来,你们就算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给我拖住这两族的军队,绝对不能让他们踏足盪县战场。”
“是。”
李有才抱拳一礼,无奈坐下身躯。
“沈先生,北沁四族刚刚经歷大败,暂时应该不敢出兵,就让李俊留在你帐前效力吧,多一曲兵力总是好的。”
白启忍不住劝道。
“大可不必。我手里合计才有游骑营三百二十六人,加上张三他们的三曲军士,合计不到一千兵力,我们只能打巧战,多一曲军士,少一曲军士无伤大雅。”
沈四九摆了摆手,谢绝了白启的好意,“与其让李俊留在盪县,不如抓紧回来赶製神火霹雳弹的兽皮袋。”
“大战在即,所有人遵令行事吧。”
“是。”
……
天近黄昏,倦鸟归巢。
沈四九带著金木兰和游骑营各屯长,悄悄来到山高林密的东季山南面山腰处,远远看著一片狼藉的盪县战场。
此时,双方已经暂停廝杀。
北门战场,流血漂櫓。
接连激战,让双方军士筋疲力尽,谁都没有精力打扫战场。
低洼处,马蹄印中,全都是凝固发黑的血跡。
地面上,到处都是浸满鲜血的僵硬尸体。
尤其是城墙边,更是尸积如山,血泡大地。
“呀、呀……”
秋分凛冽,腥飘百里。
闻腥而至的漆黑鸦群,发出一阵阵渗人的鸟叫,宛如十殿阎罗唱响的阴歌,听得人头皮发麻,背脊生冷。
南门那边,情况如出一辙。
唯一的不同,攻击南门的北莽军全部退回到“n”型原野营地中休息,南门前再无活人,只有遍地尸体。
“沈先生。”
很快,张三也带著满山泥土,匆匆赶到山腰处。
“地道挖到什么程度了?”
沈四九沉声问道。
“已经在左军驻地下面挖出七十六条通道,通道延伸区域超过七成左军驻地。”
张三信心满满说道。
“很好。”
但下一秒,沈四却表情一变,严肃说道,“我需要十名必死勇士,你去安排吧。”
“选人时,一定要跟將士们说清楚,他们断无生还的可能,绝对不可以有半点欺骗,否则,一旦参与的勇士知道真相,临阵反悔,那就要坏大事了。”
“而且,英雄有灵,不可欺骗,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的去路。”
“是。”
张三神色肃穆,恭敬应道。
“另外,你要跟那十名勇士说清楚,军功我不会直接让他们的亲人继承,胡乱提拔將领,是对麾下军士不负责,但我会保他们家人衣食无忧,保他们不被任何人欺负。”
“若是他们家还有亲人参军,让他们的亲人直接找我,我会亲自带他们打仗,如果他们的亲人有领兵能力,我会把他们的军功半分不少的给他们的亲人。”
“是。”
张三领命而去。
紧接著,孙二猴就带著李四和李麻子匆匆赶到集合地。
……
夜幕笼罩大地。
疲惫不堪的恪尔恪部骑兵倒头就睡,但伤兵的痛苦哀嚎声却宛如夜梟鸣叫,瀰漫在营地上空,听得值夜哨兵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晴夜天空,朗月无云。
借著星辉光芒和营地中的摇曳火把,沈四九能清晰看到北莽营地中的情况。
他身后,李四和李麻子垂手而立,四百兵勇肃穆待命。
丛林中,四千战马被竹编马嘴套牢牢套住嘴巴,隱藏在山脚丛林中,只有偶尔几声马蹄刨的声响。
西五山,猴难攀崖。
三个热气球並排摆放在悬崖顶端,黄泥燃烧灶中,堆放著浇满火油的树枝和茅草,薄木板支撑的马皮承重仓內,整齐摆放著二十五个大號神火霹雳弹。
李豆角、张菲菲和赵二妮,定定站在承重仓中,遥望著火光摇曳的大军营地,目光透彻清冷,表情肃杀坚毅。
因为热力值、重力比和浮力比,飞天兽皮搭载的燃料只能支撑两刻左右的飞行时间。
如果风向正好,风力达到六级以上,她们都能安全降落到北莽营地东南侧的荒原丘林中。
一旦风向出现偏差,风力强度达不到六级,她们就会降落在北莽营地中。
若是如此,最后一颗神火霹雳弹就是留给她们自己的。
风是空气水平流动所致,半点不由人。
她们的生死存亡,全凭苍天怜悯。
沈四九早將一切如实告知,没有半点隱瞒。
虽然她们听不懂热力值、重力值和浮力比,也听不懂空气水平流动和风力等级制,但这都不重要。
她们只知道,她们乘坐的飞天兽皮球一定能出现在北莽营地上空,她们搭载的二十五颗神火霹雳弹会被她们亲手扔进密集的北莽军中。
如此,足矣!
二十五颗神火霹雳弹在密集的北莽军中引爆,少则杀敌数百,多则屠灭莽狗千余。
一换数百,何其壮哉?
她们死得其所!
……
黑水潭瀑布。
张三正指挥著一个又一个的三曲军士,藉助瀑布边的水草掩护,悄无声息爬过左军哨兵目所能及的开阔区域,迅速遁入茂密山林中。
他们是大战发起点,是全军的衝锋號角,是反攻的成败关键,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攻击时间,卯时一刻(凌晨十五点)。
左军营地下方,纵横交错的地道內,十个对好时间的沙漏正在以它固定的速度匀速流淌。
十名满是泥土的必死勇士,安静趴在狭窄潮湿的通道中,目不转睛盯著计时沙漏。
沙漏旁边,从不同通道中延伸出的泡油棉布,被整齐綑扎在一起,只等他们手里的火把轻轻落下,泡油棉布便会向各处通道迅速蔓延,点燃塞满通道的神火霹雳弹。
爆炸肆虐,天塌地陷。
无数莽狗会在连天爆炸中血溅当场,死无全尸。
他们也会在这无处可避的爆炸中魂飞魄散,粉身碎骨。
那綑扎整齐的棉布条是阎罗使者,死神先锋,但他们心甘情愿,无惧无悔。
西季山腰。
金木兰目光冰寒,冷冷盯著乌托力沙的中军大营。
她身后,一棵棵白樺树被游骑营女兵们合力压弯,用粗粗的过山藤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每个树顶后方都定定矗立这两名目光冷厉的游骑营女兵,只待左军营地爆炸一起,她们就能疯狂宣泄復仇怒火。
“报。”
“曲长,八遍盏漏结束,寅时结束,卯时一刻起。”
负责定时军士,一边翻过刚刚漏完的盏漏,一边字正腔圆地匯报著时间。
这世界没有钟錶,也没有分钟小时,计时用的沙漏,一炷香和一盏茶这些。
大乾的一炷香是三十分钟,四分之一个时辰。
一盏茶则是一刻钟,十五分钟。
普通人计时,都是大概估计,但军中要求严格,每种时间都有专门的计时沙漏。
一刻钟,以盏漏计时;
一炷香,用香漏计时;
半个时辰的计时沙漏称为时漏,一个时辰则是辰漏。
“全军听令。”
“到。”
“检查弓弩羽箭,爆炸声起,全军隨我衝锋。”
“是。”
“首战即决战,这绝佳战机是林老憨他们以身赴死,用他们粉身碎骨换来的,谁敢畏缩不前,貽误战机,定斩不饶。”
张三紧握战刀,缓缓扫视过严阵以待的三曲军士,眸光比刀子都更锋利。
“瓜娃子,你被莽狗刺穿身子,挑在刀尖时,你才刚刚满月,你走得那么匆忙,还能认出爹爹吗?瓜娃子,爹爹恨呀,爹爹恨自己爹无能,保护不了你,爹爹更恨那些禽兽不如的莽狗。”
“瓜娃子,爹爹没本事,找不到杀你的那群莽狗,爹爹只能多杀一些莽狗来向你赔罪,你別怨爹爹没找到真凶,替你报仇,好吗?”
“瓜娃子,爹爹想你呀,日日夜夜都想你,呜……”
两行热泪在林老憨粗的糙脸颊上流淌成河,瓜娃子被弯刀刺穿身体,血流如注的画面宛如昨日重现,將他的心臟寸寸撕裂揉碎。
那血,殷红刺眼,歷歷在目。
哭声,响亮痛苦,余音犹在。
那画面,他生生世世无法忘记。
更……不敢忘记。
他的余生信念只有四个字:踏北!杀莽!
血不流干,死不休!
“婆娘,你应该早就喝过孟婆汤,忘掉被十条莽狗轮番糟蹋的痛苦了吧?”
“生前来不及相守,死后不再相认,这样也好,你能忘记痛苦,了无牵掛,来世再投胎,你一定要投个没有莽狗的好地方,嫁个好人家,生一堆大胖小子。”
“爹娘,孩儿不孝,被莽狗伤到命根,不能给老赵家传宗接代,若有来世,孩儿一定努力开枝散叶,让老赵家人丁兴旺,让您二老尽享天伦。”
……
“卯时一刻到,点火。”
隨著林老憨沧桑沙哑的嘶吼,十名必死勇士纷纷从回忆中惊喜,全都毫不犹豫拿起火把,点燃綑扎整齐的棉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