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位太子妃正定定地望著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惊愕——显然没料到太子会如此平和地回应。
这副微微睁大眼、带著点懵然的神情,竟透出几分与她平日端庄不符的……鲜活?
看著眼前这张不过二十二三岁、放在前世还是刚毕业大学生年纪的脸庞,李承乾心中暗嘆。
李承乾八岁立储,苏轻婉七岁就册封太子妃。
原主贞观九年迎娶年仅十六的她,却因迁怒苏家而冷落至今,让她在这深宫中形同守活寡,这么多年她未生育有子女。
念头至此,李承乾不再犹豫,直接切入正题:“太子妃,孤思虑再三,往后一段时日,欲潜心读书。这东宫一应內务琐事……就交由你打理了。”
如果说李承乾听劝已让苏轻婉吃惊,那么这番话,则让她心头剧震!太子要將东宫內务交给她?!
她太清楚东宫的格局了。
名义上她是女主人,实则权力牢牢掌控在太子的奶娘竇氏手中。
竇氏夫妇把持东宫钱粮人事多年,根深蒂固。
上有太子的绝对信任,下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她苏轻婉空有太子妃名分,根本无法插手!
苏轻婉迅速压下惊疑,声音依旧轻柔,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谨慎:
“殿下厚爱,妾身惶恐。只是竇氏打理东宫多年,诸事熟稔,上下皆服。骤然更替,恐生不便。依妾身浅见,不如……一切照旧?”
李承乾听出了她的推拒和顾虑,神色不变,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竇氏抚育孤一场,劳苦功高。然年岁渐长,再让她操劳俗务,孤於心何忍?”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苏轻婉,清晰地传达指令:
“明日,你便告知竇氏:念其辛劳,特恩准其归家静养。往后……非年节大典,不必入宫请安了。”
苏轻婉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何等聪慧!太子这番话,哪里是体恤老奴?分明是要將竇氏这棵盘踞东宫多年的毒树连根拔起!
將她“荣养”出宫,等同剥夺其所有权力!
太子……竟是要动真格,將东宫权柄,真正交到她手中!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难以抑制的振奋。
她不再犹豫,立刻屈身行礼,声音坚定而清晰:“殿下放心!妾身定当竭心尽力,不负所托,將东宫內外打理妥当!”
又与苏轻婉閒谈了几句宫中琐事,气氛虽不热络,却也平和。
眼见夜色渐深,李承乾看著灯下眉目如画的太子妃,心中微动,正思忖著是否顺势留宿……
苏轻婉却已盈盈起身,姿態恭谨无比,语气温婉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送客之意:
“夜已深沉,殿下今日劳心费神,还请早些回显德殿安歇,保重贵体。”
李承乾:“……”
他望著眼前恭敬垂首、礼数周全的太子妃,一时语塞。
然而,
他李承乾既然来了,又岂会轻易被一句“请回”打发走?
他可不是那个只会赌气冷落的原主!
心念既定,李承乾在苏轻婉和小嫻错愕的目光中,猛地转身走近苏轻婉。
“殿下?”苏轻婉看著他靠近,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承乾再大步向前,目光灼灼地直视著灯下佳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夜,孤便宿在此处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宣告,让苏轻婉瞬间怔住,檀口微张,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她那双沉静的眸子,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波动起来。
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被漫长冷落消磨殆尽的光芒,从她眼底最深处猛地迸发出来!
那光芒里,混杂著巨大的意外、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还有潜藏多年的委屈瞬间被翻搅出的酸楚。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往日端凝的姿態在这一刻显得有几分无措,
“殿下……殿下今夜……要在妾身这里……歇息?”
每一个字都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一个太过美好的幻梦。
李承乾看著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心中微嘆。
他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带著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將她略显单薄的身子轻轻拢入怀中。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苏轻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他胸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心跳,一种陌生的暖意包裹了她。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李承乾的衣襟。
“小嫻!”苏轻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努力维持著主母的镇定,“还愣著做什么?速去准备……殿下要安歇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小嫻如梦初醒,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冲了出去张罗热水、薰香、更换寢具……
……
夜深人静。
丽正殿寢阁內,红烛摇曳,帐幔低垂,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暖香。
李承乾倚靠在锦缎软枕上,苏轻婉则依偎在他身侧,螓首轻靠在他的肩窝。
殿內的烛火透过纱帐,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白日里端庄自持的太子妃,此刻卸下了所有心防,眉眼间带著一丝慵懒的嫵媚和事后的满足,如同被雨露滋润过的海棠。
殿內一片静謐,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李承乾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她如瀑的秀髮。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气氛安寧而亲密,正是说些体己话的最佳时机。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微闭的眼眸和恬静的侧脸,声音放得极轻,带著一种难得的温和:
“轻婉,”他没有再用“太子妃”这个尊称,而是换了一个更显亲昵的呼唤,“这些年……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