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的马车率先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格林和安娜伊斯则登上了亨利留下的另一辆空马车。
格林坐在车夫的位置,甩动韁绳,幸好以前跟老约翰学过几次,虽然很生疏,但总算还记得驾车的一些要领。
车轮滚动,碾过积雪,將瀰漫著血腥与诡异的费尔法克斯庄园拋在身后。
奥伯哈芬在寒夜中沉睡,街灯昏黄。除了倖存者,没有人知道这场『慈善之夜』究竟吞噬了多少生命。
安娜伊斯沉默地坐在格林身旁的副驾位置。
她抱著双臂,身上的礼服外套根本无法抵御深夜的严寒,儘管身体微微发抖,但仍拒绝进入车厢,仿佛只有待在格林身旁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安娜伊斯睁大眼睛,望向前方的黑夜。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区,驶过横跨的石桥。
终於,当緹岸街那些整齐的联排房屋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格林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
他缓缓勒住韁绳,在距离27號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下。
格林没有立刻下车,半晌,他转过头看向安娜伊斯。
“抱歉,安娜伊斯。我......”
“我跟你一起去。”
安娜伊斯打断了他,声音不大,没有任何犹豫。
格林愣了一下。
安娜伊斯看著她,手指攥紧裙摆,“我希望能帮上些什么......海耶斯夫人需要人照顾,艾米丽小姐她......”
她顿了顿,想起艾米丽那双充满恨意和疯狂的眼睛,声音低了些,“也许需要一个......不是家人的人在场。而且......”
她抬起头,直视格林:“今晚......没有你,我恐怕也和那些人一样了......”
格林喉咙动了动。他想说『太危险』、『是我把你卷进来的』、『我需要一个人处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安娜伊斯说得对。姨妈崩溃,艾米丽失控且恨他,家里现在是一个情绪的火药桶。
他一个人回去,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悲伤,还有指责、衝突,甚至可能再次失控的艾米丽。
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冷静的、能搭把手的人。
“谢谢。”格林开口道。
安娜伊斯似乎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格林跳下马车,拴好马匹,然后向安娜伊斯伸出手。
两人並肩走向27號。客厅的灯还亮著,但却没有声音。
格林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门开。
昏黄的煤气灯下,西尔维婭姨妈蜷缩在壁炉旁的摇椅里,身上还裹著那条格林送的披肩,但却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任凭眼泪滴落。
亨利·伯恩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苏拉则跪在摇椅边,紧紧握著姨妈冰冷的手。她穿著睡衣,头髮有些凌乱,显然是一直守在这里。
当格林和安娜伊斯进屋后,苏拉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格林身上,瞳孔骤缩。
苏拉看向亨利,“你出去。”
她盯著亨利,“我们家现在不需要外人。”
闻言,亨利看向格林,见格林点头,才松下心来,躬了躬身,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临走前,他特意在安娜伊斯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后者“嗯”了一声。
关上门后,苏拉才再次看向格林。她轻轻把姨妈的手放好,站起身,走到格林面前。
“哥。”她轻轻喊了一声,但语气却很沉重,“艾米丽被扶上楼时,一直在喊爸爸死了,喊你的名字......喊得......很可怕。”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还是没有控制住。
“现在,姨妈......成了这个样子,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哭,然后不哭了,就变成这样......”
她伸手指向摇椅上的西尔维婭,突然哭了起来:“你告诉我,维克多姨父......是不是真的出事了?是不是......就是因为今晚那个该死的晚宴?”
安娜伊斯见状,轻声开口:“苏拉,今晚发生了非常不幸的意外。你哥哥他......”
“我在问格林!”苏拉猛地打断安娜伊斯,目光却一直盯著格林。
在这个时刻,她对任何外人的解释都抱有敌意,她只要格林的亲口回答。
而这种倔强和直接,是独属於亲人间的紧张关係。
格林看著妹妹通红的眼睛,看著她身后摇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姨妈,他无法对苏拉撒谎,尤其是当谎言会玷污维克多姨父最后的牺牲,也无法真正安抚西尔维婭姨妈根源上的伤痛。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是,苏拉。姨父他......为了保护姨妈和艾米丽,遇到了非常坏的事情......没能回来。”
他避开了具体的惨状,但肯定了牺牲的伟大。
“晚宴是个陷阱,我们......包括姨父,都没想到会那么危险。我......没能更早察觉,更坚决地阻止他们进去。”
最后一句,他承认了自己的无力与懊悔,他不需要在家人面前辩解。
苏拉的眼泪终於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用袖子擦掉。
她听懂了格林话里的意思,父死了,为了保护家人。哥哥尽力了,但没能改变结局。
愤怒的矛头似乎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目標,最终化为了悲伤和恐惧。
“那......姨妈怎么办?”她回过头,看著毫无生气的西尔维婭,“她怎么办啊,哥?她就像......就像也跟著去了一样......”
安娜伊斯上前两步,轻声道:
“苏拉,你现在做得很好,陪著她就是最重要的。但我们需要让这里暖和起来,需要准备些热的东西。你哥哥受伤了,也需要处理。我们能做的,是先让这个家还能运转下去,才能慢慢陪著海耶斯夫人度过这段时间。你愿意帮我一起吗?比如,我们去厨房看看,烧点热水?”
苏拉抽噎著,看了看格林,又看了看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姨妈,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
“......厨房有汤,姨妈临走前给我燉的,还没喝。”
“那太好了。”安娜伊斯温和地说,示意苏拉带路。
苏拉跟著安娜伊斯走向厨房,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格林一眼,那眼神里仍有未散的恐惧和埋怨,但更多的是担忧,既对姨妈,也对一身是伤的哥哥。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格林才重重吐出一口气,隨即走到西尔维婭姨妈身边。
他缓缓跪在摇椅前的地毯上,仰头看著姨妈木然的脸,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
“姨妈......我回来了......苏拉也在。我们都在。”
西尔维婭的双眼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空洞地落在格林脸上,仿佛用了很久才认出他。
她的嘴唇颤抖著,许久才开口:“......我的......维克多......真的扔下我了......是吗?”
格林握紧她的手,眼眶湿润了,他用力点头,有些哽咽:“嗯......但他最后想的,一定是您和艾米丽......还有我们。”
西尔维婭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发出一声悠长而破碎的嘆息,缓缓闭上了眼睛,唯有紧紧回握住格林的手,传递著无声的、巨大的悲慟。
这一夜,一场慈善晚宴收走了所有人的命,哪怕有些人还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