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很丰盛。
西尔维婭姨妈拿出了珍藏的银质餐具,餐桌上除了日常的燉菜和麵包,还多了淋著浓郁酱汁的烤小羊排、勃艮第红酒燉鸡,甚至饭后还拿出了平时捨不得吃的山羊奶酪和巧克力慕斯。
维克多则是开了一瓶价格不菲的佐餐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连苏拉也被允许象徵性地喝了一点。
“为了美好的明天!讚美女神!”
维克多红光满面地举杯,语气里充满了对下午茶邀约所带来的社交前景的憧憬。
“为了格林!”西尔维婭也笑著附和,眼神温柔地看向格林。
苏拉立刻跟著举起她的牛奶杯,小脸上满是兴奋:“为了哥哥!还有明天的点心!”
她显然对温斯顿家下午茶可能出现的精致糕点抱有极大期待。
艾米丽也举起了酒杯,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嗯......为了......为了家里。”
维克多疑惑地看了艾米丽一眼,这不像平时那个会直接表达意见、或带著些许叛逆尖刺的女儿。
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西尔维婭,发现妻子正含笑看著格林,似乎完全沉浸在喜悦中,並未察觉女儿的细微异常。
最终他並没有多说什么,或者是他不想打扰这难得愉快的氛围。
格林也举杯,与家人轻轻碰了碰,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晚餐的气氛总体上是愉快甚至有些热烈的。
维克多姨父难得地讲起了港务局里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西尔维婭姨妈则计划著明天上午带格林去裁缝店看看有没有合適的衣服,还要买一条更体面的领带。
苏拉嘰嘰喳喳地问著关於温斯顿家房子有多大、花园里会不会有鞦韆之类的问题,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
艾米丽安静地吃著东西,偶尔附和一两句,不再像之前那样对格林冷言冷语或充满攻击性。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回到汉娜夫人的来访和明天的聚会时,她也只是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汉娜·温斯顿夫人亲自来邀请?这確实……很给面子。”
艾米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格林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在这里。
所有人都显得很高兴,除了格林和艾米丽。
格林的高兴是演出来的。
而艾米丽的高兴下,则藏著对自身变化的忧虑。
魔药带来的力量感或许让她兴奋,但与此同时、那些关於阴影、杀戮、隱匿本能的低语,以及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甦醒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一个刚刚踏入非凡世界的人感到恐惧和不安。
她不敢表现出来,不仅因为要维持表面的正常,更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必须独自面对和掌控的秘密。
两人都心事重重,却都不敢將真实的情绪掛在脸上。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內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了。
西尔维婭姨妈和艾米丽收拾餐具,维克多姨父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平时很少抽的雪茄。
苏拉跑回房间,翻找著她认为最漂亮的髮带,为明天可能的『见世面』做准备。
格林找了个藉口率先起身离开了餐厅。走上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艾米丽正端著一摞盘子走向厨房,背影单薄,脚步却异常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看来魔药正在逐渐被消化。
格林收回目光,一步步踏上楼梯。
这是一个漫长而安静的夜晚。
格林做了一个梦,他再次看到了那片灰色,无边无际的灰色。
雾气翻涌,寂静无声,仿佛亘古如此。
巨大的、难以形容轮廓的阴影在雾靄深处若隱若现,投下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远处,似乎有黯淡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悬浮,又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著下方。
这个自他穿越之初便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奇异空间,再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同时伴隨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一丝微弱的、来自深处的呼唤。
格林试图像上一次那样,向雾气深处走去,或者看得更清楚一些。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吸引著他,又或者隱藏著他穿越之谜的答案。
然而,一层无形的、坚韧的屏障挡住了他。
那並非实质的墙壁,更像是一种概念上的拒绝或隔绝。
灰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凝聚、固化,形成了一道朦朧的、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努力集中精神,想要穿透这层迷雾,看清屏障之后可能存在的景象,但最终一切都是徒劳。
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混沌的灰暗,以及一种宏大、古老到令人灵魂战慄的『存在感』。
那感觉並非恶意,却带著绝对的、不容窥探的威严,仿佛沉睡的巨兽无意间散发出的气息,便足以让靠近的螻蚁僵直。
他被挡在了『外面』。
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失落感涌上心头,仿佛丟失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者被拒之於某个本应属於自己的领域之外。这种情绪在寂静无声的灰色梦境中被无限放大。
就在他试图再次衝击那无形屏障,或者至少弄清楚这变化意味著什么时——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一下。
梦境中的灰色骤然褪去,如同被强光碟机散的晨雾。
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袭来,紧接著是身体接触床铺的踏实感,以及窗外骤然响起的、清脆的鸟鸣。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明晃晃地刺入他的眼帘。
格林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梦中的那种被阻隔的憋闷感和时间流速的诡异错乱感,依然清晰地残留著。
他在那片灰色的梦境里,仿佛只停留了短短一瞬,挣扎著想看清却被拒绝的一瞬。
而现实世界,已经悄然滑过了整个夜晚。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预示著什么?
是他自身状態出了问题?还是......仅仅是精神压力下的一个混乱梦境?
没有答案。
格林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下楼时,早餐已经摆上了桌。
简单的燕麦粥、烤麵包片和一小碟果酱,与昨晚的丰盛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符合海耶斯家平日的节奏。
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烤羊排和红酒的淡淡酒香,混合著清晨咖啡的味道。
西尔维婭姨妈正忙著给苏拉梳头,试图把那头微卷的棕发扎成一个更『淑女』些的髮髻。
维克多姨父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著今天的《奥伯哈芬晨报》,手里端著咖啡杯,眉头紧锁,似乎正专注於某篇报导。
“早上好,格林。”西尔维婭抬头对他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快坐下吃吧,上午我们得早点出门,去给你挑选一件合適的正装。”
“早上好,姨妈”格林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燕麦粥。
艾米丽已经坐在对面,安静地吃著麵包,她的脸色比昨晚更显苍白了些,眼下的阴影也重了一点,但眼神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静锐利,只是飞快地瞥了格林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早。”格林对她点了点头。
“嗯。”艾米丽含糊地应了一声。
早餐在一种略显匆忙的安静中进行。苏拉因为头髮被扯得有点疼而小声抱怨,西尔维婭低声安抚著。
格林机械地咀嚼著食物,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
就在这时——
“砰!”
维克多姨父猛地將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他一把抓起面前的报纸,额角的青筋明显跳动起来,脸色因为愤怒微微发红。
“荒谬!简直是荒谬透顶!”他低吼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愤慨。
“这些坐在议会大厦里的老爷们,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西尔维婭嚇了一跳,停下给苏拉梳头的手:“维克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拉也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地看著维克多姨父。
艾米丽抬起头,目光投向父亲手中的报纸。
格林也放下了勺子,看向姨父。能让一向注重体面、尤其在早餐时间儘量保持家庭和睦氛围的维克多如此失態,报纸上登载的绝不会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