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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章:白城废墟
    红色荒原的沙暴,如同一位暴虐君主在倾泻完它所有的狂怒后,终於力竭息声,带著沉闷如巨兽垂死般的呜咽,缓缓退向地平线的尽头。
    当哈加尔与卡波带领著几名最为强壮的战士,用肩背抵住、发出低沉吼声,將封堵洞口的巨石艰难地挪开一道缝隙时,一束炽烈而纯净的阳光,如同诸神投下的裁决之剑,骤然劈开了洞穴內积鬱的、混合著陈腐与恐惧的阴冷黑暗。
    所有倖存者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被长期昏暗折磨得敏感的眼睛,贪婪地、近乎痉挛地呼吸著从缝隙中涌入的、带著沙土微粒与劫后余生气息的空气。
    胸腔剧烈的起伏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清晰可闻,一种跨越了冥河边界、重返人世的恍惚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韦赛里斯静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任由那金色的光芒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下令出发。脑海中,阿克大祭司遗留下的知识洪流虽已不再奔腾咆哮,但无数陌生的符文、理念、歷史碎片,仍如同沉船后的漂浮物,在他的意识深海中载沉载浮,亟待打捞与整理。
    更重要的是,他那经过烈焰淬炼、愈发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身后这支队伍,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已绷紧到了极限。
    与那古老恶灵之间那场无声却凶险万分的灵魂战爭,其残留的冰冷触感,仿佛依旧附著在每个人的骨髓深处,需要时间用温暖和休憩来驱散。
    他转过身,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上面鐫刻著疲惫、惊惧,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燃烧著一种歷经浩劫而不灭的坚韧。
    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们在此休整一日。”
    命令如同涟漪般扩散。篝火再次被小心翼翼地点燃,跳动的火焰努力驱散著从遗蹟深处渗透出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战士们沉默地检查著磨损严重的武器与盔甲,就著皮囊里仅存的、带著沙砾感的清水,小口咀嚼著硬如岩石的黑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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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奇异的寧静,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风暴过后,倖存者们抓紧每一寸光阴喘息、舔舐伤口的专注与珍惜。
    韦赛里斯选择了一处背靠风蚀岩壁、能够俯瞰大部分休息区域的角落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眼,意识如同技艺精湛的潜水员,沉入自身的精神之海,小心翼翼地触碰、梳理著阿克馈赠的那座庞大而古老的“知识库”。
    信息依旧浩瀚如烟海,但不再是最初那种混乱无序的衝击。
    它们仿佛被某种古老的智慧系统所归类,只是索引蒙尘,需要他耗费心神去一一感应、辨识、理解。
    其中最直接、最易於触及的,便是关於古吉斯卡利帝国文明基石——“阳冕文”的完整文字体系与其蕴含的魔法哲学基础。
    这种字符的结构与他所知任何语言都截然不同,每一道笔画都仿佛是对某种宇宙能量轨跡或自然法则的精密摹画,本身便蕴含著独特的信息与微弱的力量感。
    阿克的知识,如同在他脑海中植入了一本活化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字典与语法核心。
    带著这份新生的理解力,以及一丝审慎的、近乎考古学家面对危险文物的期待,韦赛里斯从【背包空间】中取出了那本自潘托斯墓穴获得后,便因其显而易见的诡譎与危险性而被谨慎封存的黑色典籍。
    书封依旧是由那种非皮非革、暗沉如永夜、能吞噬光线的材质构成,触手冰凉滑腻。
    在【感知视野】中,那枚仿佛在永恆旋转、永不停歇的暗红色火焰符文,散发著不祥而诱人的强大魔力。
    过去,他仅仅是凝视这符文,灵魂便会被无形的力量粗暴拉扯,耳边响起褻瀆的疯狂低语,仿佛要坠入一个唯有毁灭火焰燃烧的深渊,甚至能隱约感觉到来自深海或虚空之外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注视。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当他的感知再次聚焦於那暗红符文时,脑中自然而然地、流畅地浮现出对应的、经过阿克知识体系翻译和詮释的古吉斯卡利“阳冕文”释义——並非简单的“火焰”或“燃烧”,而是更接近“心焰之种·初燃与束缚”。
    一个精准地融合了“起源”、“內核”、“强制点燃”与“禁錮”多重概念的复合符文。
    同时,数种与之相关的、用於稳定精神、隔绝外邪、纯化感知的古老基础冥想技巧与防护性符文构型,也如同被触动的关联记忆,从阿克的知识库中清晰浮现,如同早已熟稔於心。
    他依照那些流淌著古老智慧的技巧,细微地调整著呼吸的节奏与精神力的波动频率,在意识的最外围,构筑起一层虽微弱却异常纯粹、带著阳冕文特有韵律的精神屏障。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带著解剖毒蛇般的谨慎,翻开了那坚韧而沉重的书页。
    过去,这些书页上那些扭曲跳跃、仿佛拥有自身邪恶生命般蠕动变化的暗红符文,此刻在他眼中,虽然依旧充满了危险、霸道、甚至褻瀆的力量感,却不再完全无法理解。
    它们如同野兽无法辨別的咆哮,被翻译成了可以被分析和解读的语言,儘管这语言本身依旧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侵略性。
    “……意志为唯一火种,点燃沉寂於心核深处的源初之力……此非祈求,乃绝对命令;非奉献,乃无情掠夺……凡阻吾道者,皆为薪柴,凡不臣服者,皆化飞灰……此乃通往力量真实、挣脱凡性枷锁之唯一始端……”
    开篇的语句,带著一种冰冷彻骨、睥睨万物的傲慢,直指力量的核心本质,充满了主宰、征服与毁灭的意味。
    这与他从阿克记忆幻境中感受到的、强调与光同源、和谐共存、引导生命走向繁荣的古吉斯卡利正统魔法哲学,几乎走向了两个极端!一个是引导、共鸣与奉献,另一个则是驾驭、掠夺与毁灭。
    他强忍著精神上传来的一阵阵轻微刺痛与不適感,快速而专注地瀏览著前面几页。
    结合阿克的知识体系进行交叉验证与批判性解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黑色典籍记载的,正是传说中瓦雷利亚龙王赖以崛起的秘术核心——《三十六种火焰符文》的某种原始版本!
    一种极其古老、未经修饰、充满了原始侵略性和褻瀆意味的“火焰冥想法”!
    它並非后世可能流传的、经过简化和部分驯化的版本,而是直指火焰法则那狂暴、无序的本源,强调以自身绝对意志强行驾驭、扭曲、甚至“吞噬”外界一切火焰力量,化为己用的霸道途径。
    “这就是……传说中的,可能比已知任何体系都更接近源头的瓦雷利亚火焰符文……”
    韦赛里斯心中凛然,仿佛手中握住了一把双面开刃、且刀柄也布满尖刺的禁忌神兵。
    这本书的价值无可估量,它是理解瓦雷利亚魔法那毁天灭地力量根源的关键钥匙之一,或许能极大加速他掌控自身力量,尤其是解析和对抗【龙梦预言】背后那可能存在的、名为“牧羊人”的阴影。
    但其核心思想——那种將自身意志凌驾於自然法则之上、视万物为可利用甚至可牺牲的“掠夺”本质,与【杀戮吞噬】能力带来的原始诱惑何其相似!
    这绝非坦途,而是一条通往强大却也步步杀机、隨时可能引火自焚、万劫不復的险路。
    他的指尖抚过冰凉的书页,能感受到一丝极淡却无比精纯、仿佛烙印在材质本身的、某种更古老、更扭曲的意志残留。
    “製作它的人……是『牧羊人』奈拉诺斯本人?还是某位早期的瓦雷利亚大巫?”
    他无从確定,但阿克的知识馈赠,无疑是在一剂见血封喉的猛毒旁,放置了相应的解药与详细的服用说明。
    他现在不再是被动地承受其精神污染,而是可以主动地、批判性地去解析、去理解,从中汲取有用的知识养分,同时时刻警惕其深藏的、扭曲心智与灵魂的致命陷阱。
    在篝火的另一侧,丹妮莉丝也沉浸在自身那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之中。
    她安静地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將米拉西斯温柔地环抱在怀中。
    乳白色的幼龙似乎格外贪恋她身上自然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將小巧玲瓏的头颅舒適地枕在她的臂弯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如同小猫般的咕嚕声,鳞片在篝火的跃动下,流转著温润如月华凝萃的光泽。
    贝勒里恩则神气地站在她身旁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矮石上,青黑色的鳞甲在火光映照下闪烁著金属般的冷冽寒光,亮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断壁残垣投下的、蠢蠢欲动的阴影,但比起之前在诅咒殿堂內的躁动不安,此刻更多了几分属於顶级掠食者的沉稳与耐心。
    瓦格哈尔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墨绿色的修长身躯盘踞在丹妮莉丝的脚边,仿佛一座沉睡的、铭刻著古老故事的青铜雕塑,只有偶尔开闔的眼瞳中,流淌著幽深难测、仿佛能洞穿时光迷雾的光芒。
    一些原本模糊的认知与感觉,在她心中悄然变得清晰、具体。
    阿克大祭司那部分关於“光”、“生命”与“净化”力量本质的知识碎片,如同沉睡在她血脉深处的古老记忆被悄然唤醒,自然而然地融入她的感知,与她体內那股自孵化龙蛋和烈焰重生后便存在的、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本源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她开始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內视”到那股力量的流动。
    它不再是无形的、只在极端情境下被动爆发的潜能,而更像是一条温暖、明亮、充满了无限生机的金色溪流,在她血脉与灵魂的最深处静静流淌,循环不息,滋养著她的身心。
    当她集中精神,尝试著像引导水流般去细微地调动它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泛起微不可查的、纯净柔和的金色光晕,周围的寒意被悄然驱散,怀中的米拉西斯似乎也因此更加舒適安寧,鳞片上的光华都隨之明亮、活跃了几分。
    这光芒与红神庙圣火那灼热、富有侵略性的感觉截然不同,它更温和,更富有生机与包容性,带著抚慰、滋养与焕新的特性,如同破晓时分,穿透漫长寒夜的第一缕纯净阳光。
    她也开始尝试著,去更深入地“解读”自己与龙之间那无形的、却比钢铁更加坚固的精神连结。
    她能比以前更清晰、更细致地感知到三条幼龙简单而纯粹的情绪波动与需求——
    米拉西斯对她近乎绝对的依赖与对这个世界永不熄灭的、孩童般的好奇;
    贝勒里恩內敛的躁动、对战斗与征服的本能渴望以及对她的、近乎固执的保护欲;
    瓦格哈尔那深沉的静默下,仿佛承载著古老时光的智慧沉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些特定存在或能量的天然排斥。
    甚至能隱约接收到它们传递来的、关於飢饿、舒適、警惕或简单的亲昵等意念片段,虽然依旧模糊,却真实不虚,如同隔著水幕听到的声音。
    “我是……『生命之火』?『黎明之星』?”
    她回想起哥哥转述的阿克大祭司最后的遗言,还有“迷雾之女”、本內罗大祭司那些曾让她感到迷茫、沉重甚至恐惧的神秘称谓。
    过去,这些词汇如同过於巨大和华丽的王冠,沉重地压在她稚嫩的心灵上,让她不知所措。
    但现在,伴隨著体內真实不虚、並且日益清晰、可控的力量感,一种前所未有的、由內而生的责任感与认同感,开始在她十四岁的心灵中破土发芽,如同经歷了严冬的种子,在春日的召唤下,倔强地生长。
    她抬起眼眸,越过跳跃的篝火,望向对面那个正凝神研究黑色典籍、眉头微锁如临大敌的银髮身影。
    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紫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对抗著从那危险书页中瀰漫出的、无形的侵蚀性能量。
    一股混合著深切依赖、由衷崇敬与坚定决心的暖流,在她心中汹涌澎湃。
    哥哥一直在前面披荆斩棘,用他的智慧、力量和决断,承担著最沉重的负担。
    现在,她也要更快地成长起来,不仅是为了拥有自保的能力,更是为了能真正地分担他的压力,成为他可以依靠的助力与伙伴,而不仅仅是一个永远需要被时刻保护在羽翼下的妹妹。
    阿克的知识与传承,就是她踏上这条註定不凡的成长之路的、坚实而珍贵的基石与指引。
    充分的休整带来了显著的效果。战士们的体力得到了宝贵的恢復,一些较浅的伤口在有限的药物和丹妮莉丝无意中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影响下,癒合速度似乎也有所加快。
    队伍里的气氛不再仅仅是依靠对神跡的狂热信仰支撑,更多了一份歷经生死考验、窥见歷史厚重一隅后的沉静与內在的坚韧。
    他们看向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的眼神,除了不变的忠诚,更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盲目的信赖,仿佛这对兄妹是这片绝望荒原中,唯二能够引领他们走向生天与未来的、活生生的灯塔与希望化身。
    韦赛里斯结合阿克知识库中那些零碎却关键的地理歷史残篇,以及自身【感知视野】升级后更加强大和精细的探查能力,如同一位同时拥有了古老秘传地图和先进遥感雷达的导航大师,更精准、更高效地规划著名东进的路线。
    他指引队伍巧妙地绕开了一片看似平坦坚实、实则下方隱藏著致命流沙陷阱的区域,找到了一处更深、更稳定,被巨大不透水岩层覆盖的地下水源,用节省下来的皮囊儘可能多地储备了饮水,极大地缓解了队伍面临的最大生存危机。
    他对环境中那些耐旱植物的特殊分布模式、岩石的微妙色泽与湿度差异等自然跡象的洞察和利用,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这份仿佛与生俱来的、“阅读”土地的超凡能力,让乔拉等经验丰富的老练战士也暗自嘆服,更加坚信他们所追隨的国王,其不凡早已超越了常理的范畴。
    数日后,一片远比“骸骨之门”遗蹟更为宏伟、更为震撼、也更为悲愴的遗蹟景象,如同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骸骨,缓缓地从灼热而扭曲的地平线下升起,以一种无可抗拒的苍凉姿態,占据了所有人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座城市的遗骸,一个文明的墓碑。
    无数巨大的、被万载风沙侵蚀成奇形怪状的白色石制建筑骨架,如同被无形巨力折断的泰坦神祇肋骨,顽强地、悲壮地刺向昏黄无情的天空,连绵不绝,蔓延至视野所能穷尽的远方。
    断裂的廊柱如同史前时代倒伏的石化森林,坍塌的神庙仅剩巨大的、布满裂纹的基座和几堵倔强屹立、仿佛在向命运发出无声抗议的残墙,上面依稀可见繁复到令人惊嘆的雕刻痕跡,诉说著昔日的荣光。
    乾涸的公共水池裂开巨大的、如同哭泣嘴巴般的黑色口子,宽阔的街道被沙土与时光掩埋大半,只能从两侧残存的、规划严整的墙体推断出这里曾有的车水马龙与人间烟火……
    这里就是红色荒原中著名的地標,旅行者口中带著恐惧与敬畏提及的——“白骨之城”维斯·托罗若,又一座古吉斯卡利帝国曾经繁华鼎盛的区域中心彻底消亡后,留下的沉默而巨大的证明。
    与“骸骨之门”那个可能兼具祭祀与紧急避难功能的、相对隱蔽的遗蹟不同,这里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展示著一个成熟文明曾经的辉煌与其猝然终结的、触目惊心的惨烈。
    行走在空旷死寂、唯有风声呜咽的街道废墟之中,脚步声在巨大的断壁残垣间碰撞、迴荡,显得格外刺耳而孤独。
    即使是最为迟钝、最为麻木的战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瀰漫在空气中、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愴与深入骨髓的苍凉。
    脚下的沙土之下,不知道层层叠叠地掩埋著多少曾经的欢声笑语、爱恨情仇与最终时刻的绝望哀嚎。
    丹妮莉丝行走其间,体內那股温暖而明亮的金色力量再次產生了清晰而强烈的共鸣,但这一次,共鸣中不再有面对“骸骨之门”內太阳浮雕时那微弱的亲切与吸引,而是充满了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悲悯与无尽的哀伤,仿佛这座城市亿万亡魂的集体哭泣,在她纯净的心湖中投下了沉重的石子,激起层层悲愴的涟漪,让她紫色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湿润。
    三条幼龙也显得异常安静,不再有平日的嬉戏打闹。
    贝勒里恩收敛了平日的凶性与躁动,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如同为逝去时代献上的哀悼般的呜咽。
    米拉西斯紧紧贴著丹妮莉丝的小腿,小脑袋不安地左右转动,仿佛在努力寻找著什么早已失落、却依旧残留在空气中的温暖痕跡。
    瓦格哈尔则迈著与其体型不相称的、异常沉稳的步伐,墨绿色的竖瞳缓缓地、极其认真地扫过那些倾颓的白色巨石,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穿透厚重时光的帷幕,隱约窥见万年前龙焰焚城、文明在火与血中轰然崩塌、化作眼前这片白骨的末日景象。
    就在队伍小心地、保持著高度警戒穿过一片疑似城市中心广场的巨大空旷地带,正准备寻找一处相对完整、易於防御的建筑废墟扎营过夜时——
    “陛下!”负责侧翼侦察的里奥,如同彻底融入阴影与废墟背景的灵猫,悄无声息地从一处巨大的、雕刻著半损毁鹰首人身神像的断柱后掠回,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职业本能带来的紧绷。
    “南方,有一支队伍正在快速靠近!人数约六十,装备统一精良,有明显的载重车辆和驼兽,行动有序,纪律严明,绝不是沙盗或者零散的流浪部落。
    他们……他们似乎目標非常明確,行动路线笔直,就是衝著我们所在的核心区域而来!”
    一瞬间,刚刚因抵达宏伟遗蹟而稍显鬆弛的气氛骤然冻结。
    所有人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死死握紧了武器,目光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齐刷刷地、充满了紧张与询问地投向他们的主心骨——韦赛里斯。
    难道瓦兰提斯的追兵,或者卓戈卡奥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残部,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韧性与追踪能力,穿越了那场足以埋葬军团的毁灭性沙暴,一路精准地追踪到了这荒原最深处的死亡地带?
    韦赛里斯瞳孔微缩,【感知视野】瞬间如同一张无形且精密无比的巨网,向著南方极限扩展、聚焦,將远方的景象清晰地“映射”到他的脑海之中。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支队伍。
    他们衣著统一,穿著適合沙漠长途旅行的浅灰色防风长袍与外罩,但材质细腻,剪裁合身,透著不属於普通商旅的考究与底蕴,绝非寻常势力所能拥有。
    护卫们手持的弯刀和长矛在夕阳余暉下闪烁著保养得极好的、冰冷的金属寒光,他们的步伐沉稳协调,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著周围环境,显然是受过极其严格训练、且经验丰富的精锐战士,甚至可能不逊於瓦兰提斯的虎党精英。
    队伍中间,有几辆由耐力惊人的双峰驼兽牵引的、覆盖著厚实帆布的车辆,看车轮在鬆软沙地上留下的深深压痕,载重显然不轻,並非轻装追击的配置。
    而最引他注目的,是队伍最前方並轡而行的三人,他们气质迥异,却构成一个稳定的核心。
    居中者,是一位身披深蓝色、绣著微妙银色星纹长袍的女性。
    她面容被兜帽投下的阴影遮挡大半,仅露出线条优美而略显冷峻的下頜与一抹淡色的、紧抿的嘴唇,整体气质神秘而沉静,仿佛与周围喧囂荒芜、充满死亡气息的世界隔著一层无形的、属於知识与理性的薄膜。
    韦赛里斯的【感知视野】能隱约感觉到她周身环绕著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而活跃的精神力场,与红袍僧那种狂热的信仰之力不同,更偏向於一种冷静的、可控的、类似於学者研究奥秘时的专注能量。
    她手中看似隨意地握著一块不起眼的、似乎是黑曜石製成的深色石板,石板上偶尔有极其细微的银色流光一闪而逝,如同夜空中星辰的眨动,带著某种规律的、仿佛在计算或定位的韵律。
    她的左侧,是一名沉默如山、气势逼人的高大男子。
    他穿著毫无多余装饰、却极其实用的暗色镶嵌皮甲,但每一寸皮革和金属都仿佛与他虬结的、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肌肉融为一体。
    他的眼神锐利如正在搜寻猎物的鹰隼,以最小的幅度高效地扫视著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节,评估著任何潜在威胁,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始终保持著距离腰间的剑柄仅一寸的最佳发力位置,浑身散发著百战余生、坚不可摧的凛冽气息,像是一头收敛著爪牙、假寐休憩,却隨时可能暴起撕裂猎物的洪荒猛兽。
    右侧,则是一名衣著明显更显华丽、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用料考究、绣有复杂几何与天体运行图案的丝绸长袍,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近乎孩童般迫不及待的、灼热的好奇,目光灼灼地、几乎是贪婪地望向韦赛里斯他们所在的方向。
    尤其是在【感知视野】的微妙感应中,当此人清晰无比地“看到”被战士们隱隱护在中央的丹妮莉丝,以及她身边那三条形態各异、鳞甲初具崢嶸、散发著非凡生命波动的幼龙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韁绳,身体因极度的兴奋与期待而微微前倾,仿佛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活生生的传奇。
    “不是瓦兰提斯的人,也不是多斯拉克人。”
    韦赛里斯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著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个核心成员的耳中,瞬间压制了部分刚刚升起的躁动与恐慌。他心中电光火石般分析著对方的身份和意图。
    对方目標明確,装备精良程度与人员素质远超寻常势力,且有备而来,显然是掌握了他们精確的行踪。
    那个手持奇异黑石板、气质神秘沉静的女性,给他一种类似红袍僧本內罗那种与超自然力量连接的观感,却又更加“內敛”、“学院派”和……“目的明確”,少了几分宗教的狂热与神棍气息,多了几分冷静的探究与执行的效率。
    “是『遗產守护者』。”他几乎可以肯定。
    米拉克斯博士在瓦兰提斯未能成功“引导”他们走向那条预设的、通往瓦雷利亚的“宿命之路”,现在,这个隱藏在歷史迷雾之后的、资源深厚的古老结社,派出了更高级別、更具分量和行动力的成员,直接在这片被视为生命禁区的红色荒原深处,“精准”地找到了他们,意图不言而喻。
    他下意识地、极快地与身旁的丹妮莉丝交换了一个眼神。
    兄妹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升起的、如同经过淬火的钢铁般的警惕、瞭然与不容动摇的决断。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以一种比预想中更直接、也更强大的方式。
    韦赛里斯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
    整个队伍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瞬间由行进状態转为静止,战士们默契而迅速地移动脚步,以他和丹妮莉丝为核心,结成了一个错落有致、长短兵器相互配合、可隨时应对攻击的半圆形防御阵型。
    磨损的刀锋与锐利的箭簇在夕阳愈发暗淡的余暉下,反射著最后一丝冰冷的、决绝的寒光,沉默中瀰漫著铁血的意志,与这片古老废墟的悲愴与苍凉彻底融为一体,仿佛他们本身也成为了这歷史遗蹟的一部分,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然后,他独自向前踏出几步,完全脱离了阵型的庇护,平静地立於队伍的最前方,如同海岬尽头那块歷经千万年风浪冲刷而岿然不动的礁石,直面那即將到来的、未知的浪潮。
    他那双遗传自古老真龙血脉的紫色眼眸,深邃如寒夜星空,冷静似万载玄冰,穿越了数百米布满废墟残骸与呜咽风沙的距离,毫无畏惧地迎向那支逐渐靠近、带著明確目的性的队伍,静静地等待著,与这些不请自来、背景神秘的客人,展开一场註定不会轻鬆的正式交锋。
    他知道,与“遗產守护者”的这次荒原相遇,绝不会是简单的援助或友善的寒暄。
    这將是一场全新的、关乎意志、智慧、对自身命运的主导权的较量。
    他们带来的,是看似无私的知识与雪中送炭的助力,还是包裹著糖衣、精心调配的、意图將他和丹妮莉丝重新纳入其宏大蓝图中的毒药?
    东方的魁尔斯,那座传说中充满香料、財富与机遇的港口之城,似乎已经在地平线的彼端若隱若现地招手,但通往那里的道路,註定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势力的“好意”或“安排”而变得平坦。
    他必须亲自去面对,去分辨,去应对,用他刚刚获得的新知与始终如一的、不屈的意志。
    风,掠过白骨之城无边无际的废墟,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沉寂的亡灵在窃窃私语,共同见证著又一场可能深刻影响未来命运走向的、於荒原尽头展开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