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打扰了。”三楼的书房,李加诚被下人领了上来。
此刻的李加诚,满脸愁容,早已经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福布斯报告引发的市场恐慌,即便是他这样的地產巨鱷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长江实业的股价一日之內蒸发超过10%,这不仅仅是帐面上的损失,更是市场信心的崩塌。
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地產危机一旦爆发,是有一个持续性的,代表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长实都难以回笼资金!
而长实的流动资金已经所剩不多了。
当福布斯的文章在整个香江传播开来时,李加诚原以为自己的喊话能起到一些作用,但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如果他手中还掌握著和记黄埔的时候,倒是能够淡定自如。
可之前和林浩然之间的商战,让他不仅仅失去了和记黄埔的控制权,更是让长江实业实力大减,可谓是伤筋动骨了。
看到林浩然如此悠閒地在书房窗边品茶赏景,李加诚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年轻人,似乎永远都这么从容不迫。
“李生,坐。”林浩然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试试这普洱,刚泡好的。”
李加诚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却无心品尝。
他嘆了口气:“林生,今天的市场,想必您也看到了,福布斯这一手,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啊,虽然您不参与长实的任何管理,可您终究是长江实业的第二大股东,且持有的股分並没有比我李家少多少。
所以,我代表长江实业,恳请林生能够伸出援手,共度难关。”李加诚放下茶杯,神色恳切。
他特意强调了林浩然“第二大股东”的身份,这是在提醒对方,长江实业的兴衰,与林浩然的利益也息息相关。
確实,林浩然旗下的银河证券公司在此前与李加诚爭夺和记黄埔的时候,顺手吸纳了足足38.4%的股份,成为仅次於李加诚的第二大股东。
之后,他便不再增持,也並没有减持。
不过,当时李加诚可是不希望他插手长江实业的管理,生怕他像吞併和记黄埔那样,將长江实业也一併吞下。
因此,双方曾有过不成文的默契,林浩然作为財务投资者,不介入长实的日常运营。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长江实业面临严峻危机,这份默契就成了李加诚手中可以打出的牌。
他希望用“股东利益共同体”来说服林浩然出手相助。
林浩然听罢,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没有立刻回应李加诚的请求,而是將目光投向露台外暮色渐浓的维港。
“李生,”片刻后,林浩然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记得当初我们有过约定,我投资长实,是看好李生的能力和长实的前景,但不参与具体经营,我自问一直遵守这个约定。”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加诚:“如今长实遇到困难,我作为股东,自然关心。
不过,伸手相助?如何助?以什么方式助?李生不妨说得具体些。”
李加诚心中一紧。
林浩然这话看似通情达理,实则將皮球踢了回来,要他先亮底牌。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林生,长实目前最迫切的是稳定现金流,保证几个关键项目的正常推进,避免因资金断裂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我想恳请林生旗下的恆声集团,能够放宽贷款条件,让长江实业度过难关!”
说到这里,李加诚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尷尬与恳求交织的神色。
这个请求,对他这样心高气傲、白手起家打造出庞大商业帝国的梟雄而言,几乎是放下了全部身段。
没办法,此前为了与林浩然斗,长江实业已经將资金耗得差不多了。
这才没几个月过去,就发生了福布斯揭露香江地產危机这样的事情,直接打了李加诚一个措手不及。
而这段时间,恆声集团旗下几家银行都收到指示,收紧贷款指標,提高贷款条件。
而此前李加诚与林浩然之间的商战中,李加诚失败之后,便將长江实业的核心帐户、结算、信贷、融资、外匯等全部金融业务都从匯灃银行那边转移到恆声集团这边来了。
所以,如今李加诚也算是诚意十足了。
他早已经彻底没了与林浩然对抗的心思,只求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保住长江实业的根基。
將核心金融业务全部转入恆声,既是示好,也是捆绑,表示双方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加诚这一步,確实是將姿態放得足够低了。
“李生,这种事情你不应该是去找何善恆先生吗?你应该知道,我很少插手恆声集团的管理。”林浩然笑道。
“如果在何老先生那边得到解决方案,我就没有必要过来麻烦您了!何先生说长江实业目前的负债率太高,已经达到將近65%,不能再审批新的贷款了。”李加诚苦笑道。
何善恆拒绝,实际上也是有理的。
毕竟,一旦地產危机全面爆发,那么房產价格可能缩水60%以上。
如此一来,以房產作为主要抵押物的长江实业,其资產价值將严重缩水,而负债却是实打实的。
65%的负债率在正常时期或许尚可接受,但在资產价格可能腰斩甚至更低的预期下,这个负债率就意味著极高的风险,甚至可能瞬间转为资不抵债。
何善恆作为恆声集团的实际掌舵人,风控出身,自然要以最保守的態度评估风险。
拒绝新增贷款,是专业的判断,也是对储户和股东负责。
李加诚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越过何善恆,直接来找林浩然。
他赌的是林浩然作为长实第二大股东,会从更长远、更全局的角度考虑问题,或许愿意为了未来的潜在收益,承担一些眼前的风险。
林浩然听完李加诚的诉苦,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何善恆的拒绝,本就在情理之中,甚至实际上是他暗示下的结果。
他需要让李加诚先碰壁,彻底绝望,才会更加珍惜接下来可能得到的“机会”。
“何老的风控標准,一向严格,这也是恆声能稳健发展的基石。”林浩然先是肯定了何善恆的决定,表明自己尊重专业管理,“李生,长实將近65%的负债率,在眼下这个环境,確实触碰了红线。”
李加诚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林浩然都这么说,难道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
如果放在半年前的长实,即便香江爆发地產危机,李加诚都不会有任何的资金问题。
甚至,实际上在另一个世界里,李加诚还趁著地產危机,利用手中掌握的现金流,快速逆势扩张,地產低潮期购入多块土地,为后续房价反弹做足了准备。
然而,此前在与林浩然竞爭的时候,早已经將长江实业的现金流消耗得差不多了。
李加诚实际上也预料到香江地產危机快要来了。
可他没有料到,说来就来。
这让他根本没有任何的时间去做准备。
林浩然看著眼前这位昔日曾与自己激烈交锋、如今却已显老態与疲惫的对手,心中並无多少快意。
“李生,半年前,甚至一年前,你若能像现在这样放下身段,早做打算,或许局面会完全不同。”林浩然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针。
“我记得,一年前置地集团开始大规模拋售非核心资產回笼资金时,市场上一片嘲笑,李生当时恐怕也觉得我过於保守,错过了地產牛市的最后盛宴吧?”
李加诚脸色一白。
確实,当时他正雄心勃勃,再加上拿下和记黄埔后,拥有更多的现金流,自然要趁著市场狂热四处拿地。
所以对林浩然“逆势”拋售的行为颇为不解,甚至私下认为对方是“年轻人终究不够胆魄”。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不够胆魄,分明是洞悉先机、壮士断腕的决断!
“林生目光如炬,李某佩服。”李加诚苦涩道,这佩服里带著锥心的悔意。
他输得不冤,对方看得比他远,准备得比他早。
“不是目光如炬,只是尊重规律,敬畏风险。”林浩然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市场有周期,过热之后必然冷却。
我在高点卖出,你在高点买入,仅此而已。”
这轻描淡写的对比,更凸显出两人战略眼光的高下。
李加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放在以前,被一个商界后生仔如此当面“教导”,李加诚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形势比人强。
他只能强忍著心中的屈辱与悔恨,低著头,默默听著。
“那么林生,”李加诚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事已至此,长实还有救吗?您刚才提到的,以具体优质资產进行结构化融资……”
“有救,当然有救。”林浩然肯定道,“长实的底子还在,那些核心资產的价值,不会因为一时的恐慌而彻底消失。
只是,救的方式和代价,李生需要想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回到椅子前,却没有立刻递给李加诚。
这份文件,实际上是何善恆传真给他的。
李加诚去找何善恆要钱,何善恆自然也告诉了林浩然。
当时林浩然便已经猜到,李加诚迟早会找上门。
只是,他没想到那么快,相隔时间还没有半天时间。
“我可以让恆声,为长实设计一套融资方案,额度可以给到二十亿港元。”林浩然报出了一个数字。
二十亿!
李加诚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足以解决长实眼下大部分的流动性危机,甚至能够在地產低谷潮有所布局!
“但是,”林浩然的声音如同冰水浇下,“条件,不会轻鬆,甚至可以说,非常苛刻。”
他將文件夹轻轻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李加诚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打开文件夹。
里面的条款並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他瞳孔收缩,呼吸加重。
第一条: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李加诚及其家族核心成员,需以个人及家族所有资產,对这笔融资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若长江实业最终无法偿还债务导致违约,债权人有权追索李加诚家族的一切资產,直至清偿。
第二条:品牌质押与切割条款。
“长江”这个由李加诚一手创立、承载著家族荣耀与商业声誉的品牌,需质押给债权人恆声集团或林浩然指定的机构。
若发生违约,债权人有权无偿获得“长江”品牌的所有权及使用权,长江实业必须更名。
第三条:分阶段发放与股价掛鉤。
二十亿融资分四批发放,每批五亿。
后续每一批的发放,需以前一批资金使用达到预期效果,且长江实业股价较签署日回升至少5%为前提。
首批五亿,在签约並完成担保、品牌质押手续后三个工作日內发放。
第四条:公开致谢条款。
在获得首批融资后三个工作日內,李加诚需以长江实业董事会主席及本人名义,在至少三家主流財经媒体,包括《东方日报》等发布公开声明,对林浩然先生及恆声集团的“雪中送炭”表示诚挚感谢,並承诺將妥善使用资金,带领长实走出困境。
第五条:战略协同义务。
在融资存续期间,长江实业需在符合商业原则的前提下,积极应对福布斯等国际媒体对香江经济的不利舆论,共同维护市场信心。
李加诚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哪里是融资协议,这分明是卖身契加精神阉割的混合体!
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意味著他赌上了李家三代积累的所有財富,一旦失败,將彻底倾家荡產,甚至负债纍纍。
品牌质押,更是诛心之举。
“长江”不仅仅是一个商標,那是他白手起家、篳路蓝缕的象徵,是李氏家族在香江商界的旗帜。
失去“长江”,等於抽掉了他的脊樑和精神寄託。
分阶段发放与股价掛鉤,將救命钱变成了吊在驴子前的胡萝卜,每一步都受制於人,每一步都可能因为市场不可控的波动而中断。
公开致谢……
这简直是將他的尊严放在地上踩踏。
要向昔日的对手、如今的“债主”公开感恩戴德,昭告天下他李加诚的落魄与求助。
战略协同,看似合理,实则捆绑,意味著在未来的舆论战中,他必须站在林浩然一边。
“林生,”李加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这些条件,是否太过……”
“太过?”林浩然打断他,眼神平静无波,“李生,这是生意,不是慈善。
恆声冒著巨大的风险,拿出二十亿真金白银,救一个负债率65%、资產价值可能腰斩的企业。
我们要的,是对等的保障,以及足够的回报预期,这些条款,每一条都对应著相应的风险。”
他目光直视李加诚,继续说道:“李生,你可以不签,但你想过没有,除了我这里,你现在还能从哪里,以任何条件,拿到二十亿?
渣打?还是那些已经自身难保的同行?”
“我……”李加诚语塞。
他知道林浩然说的是事实。
他今天能坐在这里谈条件,已经是对方看在“股东”情分和未来可能整合资源的份上,给予的机会。
换了別人,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渣打,他不是没想过,可当初將长实所有合作都从匯灃那边转移到恆声集团这边来之后,他便算是与渣打彻底断了合作关係。
现在找渣打?
渣打理他才怪。
至於香江其它银行机构?
国际大行的標准更高,香江本地的那些小行也不用抱什么希望。
所以,如今长实唯有將指望放在恆声集团身上了。
“或者,李生还在指望,地產危机不会像福布斯说的那么严重,房价不会跌那么多,市场很快会回暖?”林浩然的声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让我告诉你,这场危机,只会比福布斯描述的更严重,持续的时间只会更长,因为你我都知道,香江地產的问题,积重难返。
高槓桿、高地价、高空置率……这些问题不经过一次彻底的出清,根本无法解决,指望短期v型反弹?那是做梦。”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不答应,未来连答应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长实破產清算,『长江』品牌一文不值,你李加诚个人信誉破產,家族財富灰飞烟灭,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可別忘了,林生,您自己的股份不比我少多少,长实如果彻底垮掉,林生您这第二大股东的损失,也绝非小数!”李加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试图用共同的利益受损来动摇林浩然的决心,哪怕只是爭取到一丝鬆动。
林浩然闻言,非但没有动容,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李生啊李生,”他摇了摇头,语气悠然,“看来你还是没完全明白我们之间的区別,也没完全看懂我之前的布局。”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不紧不慢地倒上,將其中一杯递给面色惊疑不定的李加诚。
“我持有长实38.4%的股份,没错,这笔投资,帐面价值在股价暴跌后確实缩水严重。”林浩然晃动著杯中的酒液,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泽。
“但是,李生,你似乎忽略了一点,我是怎么获得这38.4%长实股份的?”
李加诚一愣。
“我当初让银河证券吸纳长实股份,並非为了控制长实,而是为了施压你,让你放弃和记黄埔,这点你是知道的。”
林浩然抿了一口酒,继续道,“而我在一年前拋售了不少地產物业,当时的售价,是市场狂热期的顶峰价格。
简单来说,我是用在地產泡沫最高点套现的钱,在相对理性的价位,投资了长实这支『优质股』。”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著李加诚:“即便长实股价再跌一半,甚至更多,我这笔投资从整体资金炼和资產配置的角度看,也远未伤筋动骨。
因为我的本金,早就在更高的位置安全著陆了,投资长实,只是资產配置的一部分,是锦上添花,而非性命攸关。
况且,对我的总资產而言,长实的那部分股份的价值,还真算不了什么!”
这就是香江首富的底气。
李加诚浑身一震,额头渗出冷汗。
林浩然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內心深处最后一丝侥倖。
是的,他內心深处何尝没有抱著“危机或许没那么严重”、“政府或许会救市”、“熬一熬就过去”的幻想?
但现在,这点幻想被林浩然无情地戳破了。
对方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基於对经济规律的冷酷判断。
而这种判断,已经被对方过去一年多的行动所证明,他早就看到了今天!
至於想让林浩然看在同属长实股东的份上施以援手,这个念头现在看来是何等天真可笑。
林浩然早已跳出棋局,成为执棋者,而自己却深陷泥潭,成了对方评估的“资產包”之一,甚至是最需要被“打折处理”的那一类。
书房內的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加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绝望的凉意。
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杯中红酒泛起涟漪,映照出他灰败扭曲的倒影。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所有谈判的技巧、挣扎的勇气、乃至最后一丝侥倖,都在林浩然那番平静却冰冷的剖析中,彻底瓦解。
对方不仅预判了市场,预判了他的困境,甚至预判了他此刻的反应和徒劳的挣扎。
这根本是一场从开始就註定了结局的游戏。
林浩然看著眼前这位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精气神的商界大佬,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快感,只是感到有些唏嘘!
毕竟对方也是前世自己从小听著故事长大的大人物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李生,时间不多了,市场不会等你慢慢纠结,每一分钟,长实的价值都在蒸发,你的选择空间都在缩小。
你也知道现在香江地產业是什么处境,我是长实重要股东,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其他人我根本不会给这样的机会。
是签下这份协议,抓住最后的机会,还是抱著那点虚幻的股东情分和侥倖心理,眼睁睁看著长实这艘大船沉没,选择权在你。”
他不再催促,也不再解释,只是静静地看著李加诚,等待著他最终的裁决。
“我……”李加诚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僂下去。
“我签。”
这两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