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完美標本
    日產建设杯·日港围棋巔峰对决的次日，日本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几乎都被何言超霸占。然而，风向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读卖新闻》头版標题：《突破天顶！香江赤龙之绝对统治力！》。
    《朝日新闻》体育版：《神之一手？不，是神之境界！坂田九段坦言“非人间棋艺”》。
    《周刊文春》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现代麒麟儿再添神跡！如今他是围棋龙王！》。
    文中將何言超的胜利描绘成某种宿命般的传奇，字里行间充满了慕强的狂热，甚至开始用“龙王”这个更具东方神话色彩和中二气息的外號来称呼他。对於捐款的深层含义，所有主流媒体都默契地选择了淡化或迴避。
    强硬派的《產经新闻》虽然也报导了比赛结果，但標题显得酸溜溜：《香江富豪棋艺引爭议》，並將重点放在质疑何言超的棋路“缺乏美感”、“破坏传统”上，绝口不提“龙王”的优势有多大。
    不知底细的人，若只看了《產经新闻》的报导，多半会误以为何言超是依靠某种骯脏的棋路取胜的。
    与此同时，滙丰方面转达了富士电视台高层更热切的会面邀请。
    显然，“龙王”的光环和隨之而来的巨大流量，让这家传媒巨头更加坐不住了。
    何言超看著报纸上那个“龙王”的称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龙王，那不是將棋的头衔吗？昨天还提到来著。”
    何言超吐槽完，转头对助理说：“看，我说什么来著？贏家通吃，慕强者眾。”
    何言超在日本最后的行程，就是去富士电视台录製节目了。
    富士电视台是日本五大民营电视台之一，以其相对开放、娱乐性强和敢於尝试新题材的风格著称，尤其在综艺和流行文化领域影响巨大。
    其立场在商业媒体中相对中立，但同样难以摆脱日本社会普遍的民族自豪感和慕强心理。
    访谈节目没什么可说的，富士台的提问都很正式、中庸，何言超的回答也中规中矩，完全没有记者会时的火药味。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另一档节目。为了最大化吸引力，富士请出了国民偶像、正值事业巔峰却已宣布订婚的山口百惠担任嘉宾主持。
    山口百惠的国民度，以及她即將告別舞台的“绝唱”效应，与神秘、强大且充满话题性的何言超形成了极具张力的组合。
    节目录製开始，山口百惠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亲和力，引导著何言超穿梭於东京的不同场景。
    他们漫步在古朴的寺庙庭院，也深入熙熙攘攘的筑地市场。
    镜头前的山口百惠的笑容甜美，而何言超则保持著一种礼貌而略带疏离的观察者姿態，他的自光似乎总能穿透表面的繁华，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节目组安排参观了一所典型的东京公立小学，以及跟小朋友互动的环节。
    节目录製时正值下午放学后的活动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无忧无虑地奔跑嬉戏，气氛轻鬆愉快。
    校长热情地介绍了学校推行的“宽鬆教育”理念，强调减轻课业负担，让孩子拥有快乐的童年。
    山口百惠看著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感嘆道：“看到孩子们能这样自由快乐地成长，真是太好了。何先生，您觉得这样的教育氛围如何？”
    何言超的目光扫过操场，平静地回应：“快乐本身是珍贵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仿佛是在回忆过去：“看到他们，让我想起了在美国上少年班”的时光一就是美国大学为那些有天赋的孩子设立的快速连接大学的课程。我记得，我那时的课表总是排得密密麻麻，课程时间超过十二小时是常態。”
    他没有直接评价日本的政策，只是描述了自己的经歷。
    “那一定很辛苦吧？”山口百惠问。
    “没觉得，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这种宽鬆教育，以为所有孩子都一样。”
    山口百惠，这位被誉为“昭和第一歌姬”的国民偶像，与演员三浦友和的结合，是日本娱乐圈最具標誌性的“金童玉女”神话。
    他们的缘分始於1974年共同主演的电影《伊豆的舞女》。彼时，15岁（划重点）的山□百惠清纯灵秀，21岁的三浦友和英俊儒雅。
    影片大获成功，两人银幕上的化学反应瞬间点燃了全日本的热情。观眾们疯狂地爱上了这对“璧人”，强烈要求他们继续搭档。
    在製片方和电视台的全力推动下，两人几乎被“锁死”在一起，接连合作了《潮骚》、《绝唱》、《血疑》（电视剧）、《风雪黄昏》、《春琴抄》等十余部影视作品，从青涩少年演到成熟情侣，贯穿了整个七十年代中后期。
    在亿万观眾眼中，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银幕上缠绵悱惻的爱情故事，被无数人投射到现实中的他们身上。
    媒体疯狂追逐，粉丝狂热追捧，“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这个名字组合，早已超越了演员个体，成为了一个代表完美爱情的文化符號。
    他们的每一次公开互动、每一个眼神交流，都被放大解读。
    当1980年，年仅21岁、正处於事业最巔峰的山口百惠突然宣布引退並与三浦友和结婚时，整个日本为之轰动，也为之哀嘆—许多粉丝无法接受。
    这场婚姻，究竟是多年朝夕相处的真情流露、日久生情？
    还是在巨大的外部期望和商业捆绑下，別无选择的必然结果？这其中的界限，恐怕两位当事人都无法真正釐清。
    再后来，两人的婚姻成为了日本社会持续关注的“完美標本”。
    之后的几十年，两人一直维持著“零緋闻”的记录，被媒体奉为“娱乐圈模范夫妻”。
    他们的儿子后来接受採访，也声称“从未见到父母吵过架”。
    零緋闻不算太罕见，但一对夫妻真的能四十年相敬如宾、不红一次脸吗？
    他们还有一个公开的“仪式”一—每十年定製一次新的结婚戒指。
    这究竟是夫妻间真挚情感的浪漫延续？还是在亿万目光注视下，不得不精心维护“完美人设”的一种表演？
    两人的婚姻不沾人间烟火气，缺乏应有瑕疵，太过完美，反而透出一丝刻意和虚幻。
    公眾需要这个童话，而他们，似乎也永远活在了被期待的角色里。
    山口百惠总觉得何言超的话里有话，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毕竟她14岁就出道了，受教育程度————也就那样。
    旁边的校长倒是听出味儿来了，但何言超没直说，他又不是主持，只是个陪同，不方便追问。
    之后拍摄者又来到了繁华的银座，这里是奢侈品的殿堂。
    山口百惠带著何言超走进一家灯火辉煌、陈列著顶级腕錶的旗舰店。琳琅满目的昂贵腕錶在射灯下熠熠生辉，散发著金钱与品味的气息。
    山口百惠指著柜檯半开玩笑地问：“何先生，您戴的就是百达翡丽，看到这么多新款，有没有心动的感觉？”
    何言超扫了一遍柜檯里那些价值不菲的名表，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坦白说，我买东西只看合不合眼缘，並不在乎品牌。我手上这块表不是买的，而是去年收到的圣诞礼物，mj送的。”
    “麦可·杰克逊？”
    “是的。我喜欢戴这块表，不是因为它的品牌是百达翡丽，而是因为送礼物的人。就像你选择三浦友和先生，是因为你相信他值得託付终身，而非满足观眾们的愿望。”
    来了，又来了！这种话里有话的感觉。
    摄像机红灯熄灭，宣告著这一部分的录製暂时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准备转场。
    山口百惠脸上职业性的甜美笑容淡去，她走到正在俯瞰银座车水马龙的何言超身边。
    “何先生，”此时的少了她几分屏幕偶像专业性，多了点属於她这个年纪女孩的直率：“刚才————关於手錶，还有之前在学校说的那些话————”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您似乎话里有话？我总觉得，您想表达的，不仅仅是我听到的那些。”
    “有的话说得太直白，就播不出去了。”
    何言超转过身，看到山口百惠那双明亮的眼睛，何言超突然想起前世网络上那个常用来形容大学生的词汇—清澈而愚蠢。
    “可以跟我详细说说吗？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面对山口百惠的再次询问，何言超环顾四周，確认无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才用低沉的声音说：“山口小姐，我听说三浦友和先生是个非常不错的人，您很幸运。但是————”
    他话锋一转，提出一个假设：“假如他不是呢？”
    山口百惠心头一紧。
    何言超继续道：“你有勇气、有能力对抗那些狂热的观眾、唯利是图的电影公司吗？
    那些观眾，或者说，你的那些所谓的粉丝，他们並不在意你一山口百惠本人真实的想法，你的喜怒哀乐。”“他们想要的，只是他们心中那个完美的山口百惠。你需要照他们的想像去生活，去爱他们为你选定的男主角”。”
    “电影公司为了利益，也不敢违背那份强烈的民意”。或者说，是放不下那背后的利益。当你和三浦先生一起出现在银幕上就能使票房大卖，电影公司明知这样对你们有害也仍会继续下去。”
    “你的处境，你的价值，在某种程度上，跟橱窗里那些奢侈品差不多一被精心包装，被赋予远超其本身的意义，到头来，只是为了服务他人的幻想和利益。”
    山口百惠脸色微白，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反驳。她深深地看了何言超一眼，那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被理解的触动。
    她微微鞠躬，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些话，果然无法在电视上播出。
    节目最后的录製地点是目前东京最高的建筑——阳光60大厦。
    此时已然天黑，东京的灯火璀璨辉煌，透著一股虚妄的燥热。
    何言超站在顶楼窗前，俯瞰著脚下这片世界上最昂贵的土地，心思已经飘到了十年后。
    1980到1990，这將是日本“黄金的十年”，也是“泡沫的十年”，还是他“收割的十年”。
    就让泡沫继续吹大，再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