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杰坐回宽大的皮椅，手指用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不能被何言超牵著鼻子走，必须主动出击！
    “餵？陈处长吗？是我，兆杰啊。唉，流年不利，被个小辈骑到头上拉屎……”
    “hello？sir mccratney.……”
    一个又一个电话拨出，李兆杰动用了数十年积累的所有人脉，向港英政府的各个层面施压。他的诉求很明確：打压佳视的“恶意”报导，保护“合法经营”的中华煤气，维护“稳定”。
    然而当天晚上，佳视台深度调查栏目再爆猛料！
    这一次，佳视新闻部联合了香江几家新崛起的环保组织，拋出了一个同样极具杀伤力的议题——环保！
    70年代末正是环保运动兴起的时候，何言超觉得可以利用下这些尚未露出真面目的ngo。
    新闻专题片以震撼的镜头开场：中华煤气位於新界的石脑油裂解厂，巨大的烟囱不停地冒出黑烟。
    镜头拉近，厂区周边植被稀疏，蒙著一层灰濛濛的尘埃。
    环保专家严肃指出：“中华煤气採用的石脑油裂解制气工艺，相当落后！不仅存在巨大的安全隱患，更是香江重要的空气污染源！其排放的硫氧化物、氮氧化物以及未充分燃烧的碳氢化合物，是导致本港酸雨、光化学烟雾和呼吸道疾病的重要元凶之一！”
    画面切换到医院呼吸科拥挤的病房，医生忧心忡忡地表示：“近年来，本港儿童哮喘发病率显著上升，与日益恶化的空气品质脱不了干係。”
    接下来还有化验报告、居民访谈……总之就是，这个工厂坏透了！不仅污染，还仗势欺人！
    专题片的结尾，主持人开始煽情：
    “我们还要继续忍受多久？埋在地下的不定时炸弹，笼罩在头顶的毒雾，香江民眾到底还要为既得利益者的金山承受什么？”
    火上浇油！
    佳视连续两天爆中华燃气的猛料，两波舆论浪潮叠加到一起，破坏力更加巨大。一时间，民眾怒火滔天，股价狂跌。
    中华煤气发律师函，何言超指示电视台公开回应：律师函没有任何法律效力，要告直接告，別整这些没用的里胡哨。
    之后几天，何言超、李兆杰都在承受压力，但他俩的心境完全不同。
    李兆杰焦头烂额，何言超却依旧如常。佳视报的都是事实，不怕那些牛鬼蛇神闹腾。
    几天后，李兆杰派往法国的心腹传回了確切消息。
    “老板，查清楚了！stx船厂確实有最新一代的lng船技术，叫『北极星』级！技术参数非常先进，储罐用的是最先进的薄膜型，蒸发率据说很低！何言超没吹牛！”
    李兆杰的心猛地一沉：“他们真下单了？”
    “呃……这个没查到明確的订单记录。stx那边口风很紧，只说有亚洲客户在谈，具体是谁不肯透露。不过……”
    心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我通过特殊渠道打听到，这船技术是先进，但问题也不少！主要是造价太高了！一条船要两亿多美金！而且因为是新技术，维护成本也嚇死人！最关键的是，配套的接收站建设费用更是天文数字，法国人自己都嘀咕，说这船眼下就是个『昂贵的瓶』，实用性存疑，也就中东那些卖天然气的大户才可能考虑。”
    “煤制气呢？”李兆杰追问。
    “煤制气技术美国那边確实有进展，但正如您所料，耗水量巨大！香江淡水资源多紧张您知道的，建这种厂？水务署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成本根本压不下来，比我们现在用石脑油贵多了！”
    听到这里，李兆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露出轻蔑的冷笑。
    “哼！果然！我就知道这小子在虚张声势！什么lng船，什么煤制气，听著唬人，全是空中楼阁！烧钱的无底洞！”
    他心中大定，之前的恐慌被一种“看穿对手”的优越感取代。
    “想用这些画出来的大饼嚇唬我？逼我贱卖中华煤气？做梦！”李兆杰眼中凶光闪烁，“既然你何言超想玩大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他立刻下令：“通知律师团，加大力度！告！给我往死里告佳视誹谤！火力全开！”
    李兆杰感觉自己重新掌控了局面，准备发动雷霆反击，將何言超和他的佳视彻底打垮！
    然而，李兆杰的反击组合拳尚未完全打出，何言超后招就来了。
    第二天，一个李兆杰意想不到的人，在启德机场出口被记者堵了个正著。此人正是刚从欧洲飞回来的船王鲍玉刚！
    面对记者“是否在法国stx船厂订购lng船”的追问，素来以豪迈著称的船王，罕见地卖起了关子，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是定了一艘lng船。具体的商业计划，暂时不便透露，请大家拭目以待。”
    李兆杰震惊了，何言超居然拉了船王助阵！
    不对，不是助阵！
    整个计划一开始就是为船王打造的！在这盘棋中，他何言超不过是个衝锋陷阵的小卒子罢了。
    即使现在的lng船成本高、困难多，但天然气代表了未来！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中华煤气赖以生存的“石脑油制煤气”產业註定被淘汰。
    船王这是要亏本抢市场啊！
    前几年亏点无所谓，只要扫除了中华煤气这块绊脚石，將来有的是钱赚！
    在如今的航运寒冬，船王一年仍然能净挣3亿美金，他亏得起！
    “鲍玉刚！何言超！”
    李兆杰咬牙切齿，几乎要將手中的茶杯捏碎。不对，神童超还有后手，股价！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整个人如坠冰窟。
    李兆基虽然是中华煤气的最大股东，可他手里只有34%的股份，现在有控股权，但没有绝对控股。
    如今股价遭到连番打击，鲍玉岗再宣布要搞天然气，股价会跌到一个什么地步？
    但中华煤气还是有价值的。天然气入港需要时间，起码两三年。煤气公司还有现成的气站、管网。
    如果让何言超、鲍玉岗收购过去，天然气计划就能更快盈利。
    赶紧反收购！希望还来得及。
    可惜已经迟了，早就盘算好一切的何言超，又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动手？
    就在李兆杰焦头烂额、四处筹措资金试图抢购时，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主动联繫了他。
    半岛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內，何言超好整以暇地品著红茶。
    李兆杰坐在他对面，有些消沉，但没有狼狈之相。
    “何生，好手段！”李兆杰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怨气，“我实在没想到，锐气如你，会甘为鲍生充当马前卒。”
    何言超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我锐气与否，是分人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我没得罪过你吧？”
    “私人恩怨？冇！大义上，有！”
    何言超义正言辞道:“煤气生意如此暴利，你却不知足，为了再多赚点而罔顾市民安危，你缺那几个钱吗？”
    李兆杰即便没有中华煤气，还有房地產公司、小轮集团、酒店，依然是大亨级別的人物。
    他根本不差那点维护成本，但他偏不好好维护，这就怪不得何言超出手对付他了。
    李兆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何言超：“就为了这个？鲍生没承诺你什么好处？”
    他不信有人会为了那所谓的“大义”得罪他。所以他直勾勾的盯著何言超，想要判断回答的真假。
    何言超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你觉得人命是小事？”
    一瞬间，气场反转。何言超那居高临下的谴责感让李兆杰很不爽。
    李兆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问：“你今天约我来，不光是为了谴责我吧？”
    “溢价30%，现金收购你手上的中华煤气股权。”
    “你做梦！现在中华煤气的股价都跌成什么样了，30%？”
    “或者，你继续负隅顽抗。反正明天霍生与庄生就会宣布：已经完成对港灯的收购，合资成立东方新能源公司，不仅要做民用天然气，还要做天然气发电，让香江用上清洁能源。”
    原来真正的杀招在这儿！船王买船、建造接收站运气，那两位做民用气、发电！
    建一座天然气接收站，若只供民用，那成本相当高，很久才收回成本，加上发电就不一样了。其他设施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上窜下跳，最后好处都是別人的，还得罪了我，值得吗？”
    “值得！钱和你，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民生行业中没有你们，对我很重要！”
    申遗！《让子弹飞》的台词必须申遗！
    “好一颗爱民之心！这么说，下一个目標是小轮咯。”李兆杰的语调很是阴阳怪气。
    “让你猜到，我就不是神童超了。哦，对了……”
    何言超做出一副刚想起某件事的样子，道：“昨天滙丰大班沈弼亲自给我来了电话，问我的新药研发缺不缺资金，还有何氏药业打算什么时候上市。”
    话外之音是——滙丰倒向对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