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走下去吧,不要回头(二合一章节)
凌晨三点,海天市北部安全区外围的临时军营一片死寂。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逐渐在这漆黑的夜幕之下消退。
天已经不再下雨,地面上还很潮湿,忙碌的踩水声还在营地內嘈杂地迴响。
探照灯的光柱在营地上空交叉扫过,照亮了远处废墟的剪影。
更远处,城市的部分区域仍有零星的火光和轰隆的爆炸声传来,预示著清扫工作还没有结束。
李沙然躺在一个挤满了人的行军帐篷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身上只盖著一件潮湿的军大衣。
十几个小时艰苦的奋战过后,极度疲惫像铅块一样拉著他的四肢,现在动都不能动弹0
但他的眼睛却瞪得老大,失神地盯著帐篷顶上的帆布纹路。
那种沉沉的危机感压迫著他的神经,让他根本睡不著。
白天的画面像电影胶片在他脑海里反覆播放。
恶毒的眼睛,狰狞的面孔————
战友冰冷的枪声,孩子们的呼喊以及周围人的哭声声————
还有刀疤班长扣动扳机时那张毫无波动的侧脸————
最后定格在那位“父亲”倒下的身影。
他猛地闭上眼,但那影像更加清晰了。
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翻了个身,但是更睡不著了。
越是睡不著,越爱胡思乱想,最后搞得整个人很是烦躁。
帐篷帘被轻轻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著腰钻了进来,带进了一股冷风和浓重的汗味。
李沙然转过头,看是谁又来烦他。
但看清来者后,却没有露出反感。
是刘威,大家都叫他大刘。
他和李沙然同是这一批预备役里出来的,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新兵营三个月摸爬滚打,算是熟识的同期。
大刘借著帐篷口透进的一点点微光,摸索到李沙然旁边,隨后一屁股坐下。
“你来干什么?没分配到帐子?”
他身上带著的沉重的装备发出轻微的哐当声,李沙然疑惑他难道睡觉还要带这么一身重火力不成。
大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香菸,递了一支给李沙然。
李沙然摇了摇头,他嗓子发乾,什么也不想抽,而且也不会抽。
大刘自己也没点,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嘆了口气:“睡不著?”
李沙然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在寂静的凌晨,任何一点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想打扰別人,也不想让其他人注意到这里。
“还在想白天那件事?”
大刘的声音也刻意放低了些,带著一种与粗獷外表不符的细心。
他瞥了一眼李沙然紧绷的侧脸,“沙子,別钻牛角尖了。”
“队长那么做————是没办法。”
李沙然猛地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压抑的情绪:“我不是怪队长————我知道他必须那么做。”
“我是————我是怕我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对大刘,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大刘,我不怕死,真的!”
“训练的时候我就想好了,真要打仗,冲就完了!”
“但我————我没想过敌人会是那样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在这之前看起来还一切正常,可是突然就变了。”
“我看到那个小女孩————我就想起我小时候————”
“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所以我知道没爹是什么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我害怕————我怕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手里的枪————会抬不起来。”
“我怕我会犹豫,我怕我做不到班长那么果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帐篷外,远处传来一声隱约的枪响,让李沙然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过了一会儿,大刘低沉的声音响起:“沙子,你觉得班长就真的那么果断吗?”
李沙然一愣。
大刘继续道:“回来之后,我看见班长一个人在水桶边洗手,洗了很久,搓得手都红了。”
“他扔掉的菸头,比我这辈子抽的还多。”
“他不是机器,他只是————不能在我们面前垮掉。”
“他扛著的,比我们多多了。”
“有时候,活著的人,要替走了的人,还有被救了的人,扛更多东西往前走。”
大刘的声音很平静,在黑暗中没人看得到他那双眼睛。
只是在说下一句话时,他点起了火,借著火光说道:“咱们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就得扛住这个国家的屋顶!”
听到“走了的人”,李沙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大刘,你不是我们班的,你怎么分到我们这组了?你们班其他人呢?”
大刘没有点著烟,打火机的火光就熄灭了。
黑暗中,大刘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沙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发出一声极苦的笑声。
“沙子。”
大刘的声音变得异常乾涩,“你的手环呢?”
“早摘了。”
“”
李沙然下意识摸了一下空空的手腕:“出发时队长就说,內部清洗差不多了,戴著影响战术动作,也膈应。”
他回想起那冰冷金属的触感,心里还是一阵不舒服。
“我还戴著。”
大刘说。
李沙然这才隱约看到,大刘抬起手腕,那个银灰色的手环在微弱光线下泛著冷光。
大刘又问,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你自己的手环里————输入了几个战友的密码?”
李沙然心里咯噔一下:“—————一个都没有。”
他老实回答:“我们寢室————有两个人不对劲,还没完全变异,就被队长他们控制带走了。”
他说的比较委婉,当时的场面自然没有那么体面。
“哦。”
大刘应了一声,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就在李沙然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时,大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颗炸弹在李沙然耳边炸开:“我输入了七个。”
李沙然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撞到旁边的水壶,他难以置信地惊呼:“七个?!你们班————”
“嗯。
“”
大刘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轮廓显得格外僵硬,那张脸冷的像个石头一样。
“唉~八个人寢室,睡了七个下去,就我一个活著醒过来。”
他的语气充斥著怀念,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好几年的事:“我只来得及输入三个人的密码,把针打进去。”
“另外四个————”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加重了些,“————是用放在枕边的枪解决的。”
李沙然彻底呆住了,浑身冰凉。
他无法想像那是怎样一幅场景!
朝夕相处的战友,睡前的玩笑话可能还在耳边,醒来却要兵戎相向,甚至————
“睡觉之前,我们的班长要求武器弹药必须放在隨手能拿到的地方,我们都照做了————”
大刘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没想到,最后是我————送走了他们所有人。”
帐篷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沙然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大刘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大刘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却多了一份歷经淬炼的沧桑:“后来我听说,有的班,一个都没事。”
“也有的班————像我们一样,甚至更糟————都没了。”
他转向李沙然的方向,儘管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表情:“沙子,这道坎,没人能替我们迈。”
“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明白,那是什么滋味。”
“但也只有迈过去了————咱们才能算是真正的兵!”
“才能对得起还活著的人,才能有胆子,去迎接明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的太阳!”
说完这些,大刘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將那支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然后向后一仰,躺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拉起大衣盖住了脸,仿佛睡著了。
李沙然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重新躺下,睁大眼睛看著帐篷顶,大刘的话像锤子一样反覆敲击著他的內心。
他原本那点自怨自艾的恐惧和犹豫,在大刘所经歷的地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矫情。
战爭的残酷,远不止於面对外部的敌人。
它更残酷地撕开人与人之间最温情脉脉的面纱,將最艰难的抉择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帐篷外,凌晨的寒风吹过,带著远方依旧未曾停歇的,为生存而战的枪响。
天,就快亮了。
而他们,这些被迫一夜之间长大的年轻人,还必须走下去。
带著伤痕,带著记忆,带著逝者的份,继续走下去。
龙国西北,天山综合防御基地深处。
这里是逐光工程的一处重要据点,庞大的地下结构如同蛰伏的铁龙,冰冷又坚硬。
空气中永远能闻著机油味。
战爭还没有结束,只是才刚从初期的狂暴混乱,转入了更消耗意志的相持阶段。
【秘境】仍在世界各地隨机洞开,每天都能听到出现新秘境的消息。
【牲妖】和【狂人】的威胁日渐壮大,如今投入的大量兵力只能勉强抗衡,形势不容乐观。
龙国凭藉提前的准备,守住了大部分国土和人口,和那些几天就灭国的相比,伤亡率甚至不超过10%。
但灾难的突然,也是每一个倖存者心口无法癒合的伤疤。
已经是深夜,指挥中心的喧囂暂歇。
西北第2师团的戴长涯团长却没有回自己的休息室。
他换下將官常服,穿著一身乾净整洁的作训服,悄无声息地走向基地深处那片被称为[静廊]的区域。
[静廊]並不是正式的命名,它原本只是一条连接生活区和外围防御工事的冗长通道。
因为这里干分僻静,渐渐成了轮换下来的战士们短暂休憩,舔伤口的地方。
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水泥,冰冷的金属管道直接裸露在外,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里相比起指挥中心的精密屏幕,它没有作战室的紧张推演,能让戴长涯获得短暂的放鬆。
在这个地方只剩下最原始的寂静,和瀰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
戴团长放轻脚步。
他看到通道两侧,靠著墙,或坐或蹲著十几个身影。
他们都很年轻,穿著尘土的作战服。
有的抱著枪,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有的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对面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
还有一个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反覆地擦拭著军靴上的一个污点,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们都是刚刚从第七区净化行动中撤下来的。
那是一场惨烈的遭遇战。
虽然成功摧毁了一个新出现的小型【秘境】,並歼灭了其中涌出的怪物。
但一支先遣侦察小队为了给主力爭取时间,陷入了重围,最终全员牺牲。
戴长涯还记得那支小队里大部分成员的名字和脸,他们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
牺牲名单里,有那个总是笑呵呵,绰號“馒头”的炊事兵。
他是为了给被困战友输送弹药衝进了火线,被一只扑上来的犬型牲妖咬掉了半边身子0
有那个刚刚订婚的狙击手。
明明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家里还有人在等著他,但他依旧为了掩护更多战友留在了那里。
还有那个才十九岁,总在休息时写日记的年轻列兵,为了把一个伤员拖回来,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
而此刻蜷缩在[静廊]里的这些战士,是他们的战友。
戴团长在一个身影前停下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的战士,或许还不到二十岁,下巴上还带著青涩的胡茬。
他没有戴头盔,头髮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他坐在地上,双腿蜷缩,手里紧紧攥著一个被捏得变形的金属军牌,指节发白。
他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戴团长认识他,他叫王伟,代號“山雀”。
资料显示,他来自东部一个已经被【秘境】能量彻底污染,划为永久禁区的沿海城市。
龙国的平均伤亡率低於15%,但少数派同样有悲伤的权利。
灾难爆发时,他正在服役。
等他所在的部队奉命紧急驰援时,他的家乡已沦为一片死地,父母、妹妹————再无音讯。
他是那场灾难中,少数“失家者”中的一员。
老团长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凝固。
王伟的声音忽然响起:“————团长————我现在还在守护什么?”
他没有抬头,问题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戴团长缓缓从自己贴胸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
他打开它,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小片精心保存的,已经乾枯褪色的花瓣。
花瓣旁,塞著一枚小小的普通子弹壳。
老团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的儿子,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那时他不想考军校,想去做地质勘探,说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王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当时气不过骂了他,用皮带抽了他。”
戴团长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遥远的午后:“我告诉他,男儿就该扛枪保家卫国,看什么石头?没出息。”
他又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抚摸著那枚子弹壳。
“后来,他听了我的话,穿上了这身军装。”
“再后来————他牺牲了。”
“不是在这里,是在更南边的一次边境衝突里。”
“为了救他队里一位中了埋伏的通讯员,扑在了手雷上。”
“他死之前————给我寄了最后一封信。”
“信里他没有跟我抱怨什么,只是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花。”
“信旁边写了一行字:“爸,世界真的很大,但能守护好脚下的一小块,让它能开出花来,好像也不错。””
老团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深藏的澎湃情感。
“这子弹壳,是他枪里的最后一发。”
“这花瓣————是他画的那朵花的样子,我后来在他牺牲的地方附近找到的,可能是巧合吧。”
他轻轻合上皮夹,小心地放回口袋。
“你问我,我们在守什么?”
戴团长终於转过头,看著王伟那依旧低垂的脸:“我不是哲学家,说不出漂亮话。”
“我只知道,我儿子用命守护了他脚下的那一小块土地,为了让那朵看不见的花能够开放。”
“那位炊事员用命保护了他的战友,那个狙击手也想保护每一位等待他们回归的家人,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我们守的是具体的人!”
“是隔壁掩体里那个嘮叨的老太太,是还在学著怎么给伤员包扎的小护士。
是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懂秘境是啥,但会默默把配给罐头让给孩子的农民!
是那些哭喊著“爸爸”、“妈妈”、“回家”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3
他的目光落在王伟手中那枚变形的军牌上:“也包括那些已经走了的————他们用命守过的人,和东西。”
王伟的颤抖停止了。
他依旧低著头,但攥著军牌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一丝缝隙。
“我的家没了————”
王伟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终於透出一丝哭腔:“————连长也没了————馒头昨天还偷偷塞给我一个能量棒————现在他们都没了————
7
“守住了又怎么样?他们看不到了————”
“孩子,他们当然看得到!”
戴团长斩钉截铁地说,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重重地按在王伟的肩膀上。
“你活著,我活著,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活著。”
“我们记得他们,我们走的每一步,开的每一枪,修的每一堵墙,都带著他们的份儿一起!”
“你每多守下一寸土地,那土地上就可能多一个孩子能平安长大,多一个家能重新攒起一点人气儿。”
“那孩子,那未来的家,就是你爹妈,你的妹妹,是“馒头”。”
“是所有没了的人,他们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明!”
“你守的不是过去,是未来!”
“是他们曾经活过、爱过、期待过的那个未来!”
老团长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每一个沉默战士都在此时抬起了头。
远处,隱约传来了换岗士兵的脚步声,像心跳,证明著这座钢铁基地依然活著,依然在战斗。
王伟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满是泪水和污渍,眼睛通红。
但那双眼睛里,之前那种空洞的死寂消失了,化为了一团挣扎的火光。
他看著身边的老团长。
团长的脸上同样刻满了疲惫和悲伤,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沉静而坚韧。
王伟低下头,看著手中那枚刻著牺牲战友名字的军牌,然后用袖子,狠狠地地擦去上面的污渍。
直到那铭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泪水的咸涩,將那枚军牌重新掛回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凉的金属贴紧皮肤,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他说不出话来。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著老团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戴团长收回手,也点了点头。
一切已无需多言。
他站起身,最后拍了拍王伟的肩膀,然后迈步,走向[静廊]的下一个沉默的身影。
通道依旧冰冷,管道依旧低鸣。
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绝对悲伤,似乎被某种东西撬开了一丝缝隙。
那东西无声无息,却比钢铁更硬,比泪水更咸。
它的名字,叫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