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等待日】
今天,对龙国乃至全球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假期。
官方將其命名为[等待日]。
虽然並没有明说是在等待什么,但一种无形焦虑和最后一丝侥倖的情绪,笼罩在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家庭的上空。
工厂停工,学校停课,大部分商业活动暂停,人们被建议留在家中,与亲人相伴。
所有非紧急广播信號被统一接管,网络流量受到管控,只保留最基本的通讯和官方信息通道。
官方频道不再播放怪物图像或战斗画面,转而播放经过精心剪辑的纪录片。
內容是关於龙国这半年来的建设成就,军队的强大威武,科学家们的日夜奋战,还有普通民眾坚守岗位的感人画面。
配乐雄壮而充满希望,进行著最后的精神动员,將恐慌转化为同仇敌愾的悲壮感。
每一个社区,每一栋楼宇的广播系统都进行了最后一遍测试,为了危机通告能无死角的传递。
全国各地的避难所和重要研究所上方,一种特殊的低频信標塔被激活。
它们不发射任何通讯信號,而是持续散发出一种经过【前方】组织调製的特殊能量场。
这种能量场基於对秘境能量的研究,可在一定程度上標记本土区域。
理论上可以略微削减低强度秘境能量渗透的速度和扭曲程度,为內部反应爭取时间。
它的效果连张云也不敢打包票,但这已经是基於现有设备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首都时间,晨间6:30。
曾永清几乎一夜未眠。
窗外,城市甦醒的噪音比往日稀疏了许多。
少了早高峰的喧器,多了巡逻装甲车低沉的引擎声。
他轻轻起身,没有开灯,借著微熹的晨光,看著身边熟睡的妻子和女儿。
妻子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著,女儿则抱著那只代替了“雪球”的毛绒玩具。
小雪昨天非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或许是这些天外面愈发紧张的气氛让她感到了不適。
他躡手脚地走进厨房,动作却停住了。
冰箱里的物资是严格按照配给份额领来的,不多,但足够。
今天,他突然不想再计算著克数做饭。
他拿出三个鸡蛋,一小把葱,还有珍藏的一点虾皮,准备给家人摊一张香喷喷的鸡蛋饼。
麵粉洒落盆中的簌声,鸡蛋磕开的清脆声,在这过份安静的早晨显得很是清晰。
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挨家挨户收缴宠物时,那些幽怨的目光。
如今,街上早已经没有流浪猫狗。
偶尔从一些楼房里传出几声被主人偷偷藏起来的宠物的呜咽,也会很快消失。
悲伤吗?
是的。
但每当想起新闻里那些变异怪物的狰狞模样,他又会硬起心肠。
今天是最后一天,他下岗了。
领导告诉他,如果明天还能见到他,自己可以得到一份不错的高薪工作。
如果见不到,就自己去避难所安置处,凭著他的过往经验,也能有个不错的安排。
他用的是妻子藏起来准备包饺子的白面。
他想,今天之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包饺子了。
“今天怎么这么捨得?”
林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不愿打破这清晨的寧静。
曾永清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搅著麵糊:“嗯,今天想吃好点。”
林芳沉默了一下,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夫妻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们都明白今天意味著什么。
曾永清感觉到后背传来一点湿意。
他抬起沾著麵粉的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小雪揉著眼睛走出来,看到金黄的鸡蛋饼,欢呼一声:“哇!爸爸真好!”
看著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曾永清觉得眼眶发热。
让这样的笑容,多留存一刻,再多一刻好吗?
街道上空旷得异乎寻常,像是整个社会的时间都开始慢速流淌,屏息凝神地
等待著某个註定到来的时刻。
最后一波战略物资被投放到每一个地区应急点。
里面除了基本的药物食物水源以外,还有大量封装好的启明药剂,和对应的基因码吸收引导说明书。
这些是为那些尚未注射,或未来可能逃难至龙国境內的人准备的。
龙国毕竟还没有完全放弃人道主义救助。
儘管仍面临著各方的不信任,但龙国確实在这一个月內,成功生產了上百亿份启明药剂。
理论上可以供给全球,但实际上肯定做不到完全的普及。
外头的情况太乱了,龙国只能先顾好自己的家,其他人就得自求多福了。
飞鹰国並没有放假。
不过这不重要,好多地方一个月前就开始全面罢工了,上面宣布不宣布结果都一样。
社会还在一种极度焦躁和分裂的状態下运行。
財阀疯狂游说国会,通过了多项紧急法案。
以应对国家安全危机为名,获得了巨额拨款和几乎不受限制的物资徵用权。
但实际上,这些资源大量流入了私人避难所的建设和精英卫队的武装。
股市早已崩盘,以武器、能源、药品为基础的[末日黑市]交易猖獗。
飞鹰版的基因码计划在取得验证后,很快陷入了混乱。
由於缺乏龙国那样的统一编译和引导体系,他们吸收基因码的过程风险极高,失败率不小。
获得的能力也极不稳定,甚至出现了多个吸收同源基因码却產生完全不同能力的案例。
倒腾了一个多月后,一支成分复杂的超凡特遣队被强行推上前台,其忠诚度和可靠性都很成问题。
而有关【末日手环】的传闻,在飞鹰国引发了更大的恐慌和牴触。
持枪率飆升,社区自卫团体和暴力衝突事件呈指数级增长。
警方疲於奔命,许多地区实质上已陷入无政状態。
官方只能承诺他们並不会实行和龙国那样的管控,飞鹰不会派发【末日手环】。
隨后,他们撤回了世界范围內的所有武装力量和渗透人手。
加紧了对周边小国和盟友的资源掠夺,想要在最后时刻囤积更多的生存资本。
对於眾多不发达地区,末日前夕几乎是纯粹的绝望,只有愚者与贫困者才能开怀大笑。
今天的海天市,不巧碰上个大阴天。
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厚重得透不出一丝天光,空气沉闷,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没有风,连平日里聒噪的鸟雀都消失了踪跡,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寧静。
——
“嗒嗒————”
张云独自一人离开了安全局大楼,走在彩街公园的小径上。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带隨行的警卫,甚至连形影不离的白鸦也被他刻意支开。
他需要这最后的,完全属於个人的时间。
“他们估计都急疯了吧。”
张云能想像到陈劲刚发现他不见后焦头烂额的样子,还有徐晨那喋喋不休的担忧。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今天,他想要去见一个人。
再次踏上公园的石子路,心里也有几分感慨。
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那个阳光明媚,充满生机的午后截然不同。
公园里一片萧条,见不到几个人影。
那曾经精心修剪的草坪也变得杂乱,失去了鲜亮的绿意。
树木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暗的天空,透著几分淒凉。
曾经喧闹的游乐区空无一人,鞦韆静止不动。
听不到小贩的叫卖声,也听不到孩子们银铃般的嬉笑声。
只有他自己孤独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分外孤寂。
一切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连带著心情也沉重了几分。
冷风自北方吹来,让他裹紧了衣领。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走去。
走过那条曾经与她並肩漫步的悠扬小道,走过那座她曾凭栏远眺的低矮木桥。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湖心中央的孤亭前。
亭中,一抹鲜亮的色彩吸引了他的目光。
林玉竹安静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上穿著一件暖色调的毛衣,与周围灰暗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微微低著头,手中捧著一本白色封皮的书,专注地阅读。
她依然是那么的青春美好,仿佛周遭一切的颓败都无法侵蚀她分毫。
但这份独自一人的寧静,却又无端地透出几分孤单,像一幅被遗忘在废墟中的名画。
“嗯——
“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林玉竹抬起头。
当她看清来人是张云时,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宛如阴霾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你来啦。”
她轻声打招呼,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
今天是少女主动发出的邀约。
和上一次偶然邂逅的轻鬆不同,这一回亭子里的气氛,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感。
“我原以为,在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你不会赴约呢。
毕竟现在大部分人应该都在陪伴家里人吧?”
“没关係,我现在有足够的时间。”
张云已经和父母见过面,並且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两位。
虽然得知了这不可思议的真相,但他们还是对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张云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
还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开口,林玉竹却抢先一步,合上了手中的书,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张云先生,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也知道了————你和我爸爸,到底在做什么。”
张云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既不惊慌,也没有打算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目光深沉。
或许是他早已料到以她的聪慧和那特殊的能力,发现真相是迟早的事。
或许是在这末日临头的最后时刻,他也不想再对她有任何偽装和隱瞒。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这简单的回应,却仿佛卸下了两人之间一层无形的隔阂。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决定向她袒露更多心声:“你说得对,而且————如果预估没有出错,明天,就是一切开始的时刻。”
“或者更早,也许今天晚些时候,一些徵兆就会逐渐显现。”
林玉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並没有出现张云预想中的恐惧。
她反而向张云靠近了些,那双翡翠般的眼眸中闪烁著强烈的好奇,问道:“那————末日到底是怎样的?”
“电视里和报纸上说了很多,关於秘境,关於牲妖,关於狂人————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你来自未来,你亲眼见过,对不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楚:“而且,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感觉————你看我的眼神,很熟悉,又很复杂。”
“我们在前世,一定是认识的,对吗?你一直有事瞒著我。”
少女的话在空气中注入了一丝暖昧。
但那认真的表情,却又不像是在往那方面想,或者说似乎没有意识到。
张云的心中微微一震。
他沉默了片刻,避开她最后那个问题,开始儘量挑选那些能够回答的內容,向她描述那个即將到来的世界。
扭曲诡异的秘境如何撕裂空间,形態各异,能力恐怖的牲妖如何横行。
曾经熟悉的人可能在下一秒变成疯狂的怪物。
倖存者如何在废墟和绝望中挣扎求存————
张云儘量用客观的语气,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依旧让他的描述带著一种难以磨灭的冰冷。
林玉竹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直到张云说完,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隨后,她翻开了手中那本白色封皮的书,递到张云面前:“张先生,你喜欢读科幻小说吗?”
张云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书名。
他想了想,回答道:“上学的时候还挺喜欢的,国內的,国外的,都看过一些。”
不过自从末日降临之后,张云就再也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了。
每天面对的,只有看不完的报告,处理不完的危机,和如何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数据。
文学和想像,在那样的世界里,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