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平凡的英雄
曾永清拖著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如今租住的这个老旧小区。
夕阳的余暉勉强给这掉皮的墙壁涂上了一层暖色,却驱不散他精神上的疲惫。
他刚从单位医务室回来,连同几位同事一起,就算是那位给他们检查的大夫也早就习惯了。
制服外套被他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搭在手臂上,儘量遮住被扯坏的前襟。
儘管这件衣服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足够招恨。
他根本不敢把制服穿回家,甚至不敢拎著印有单位名称的手提包。
每天下班前,他都会在队里的更衣室换回便服,把那份行头锁进柜子深处,和其他同事一样。
这基本上成了他们这个组织不成文的规定。
毕竟,这工作本来之前风评就不太好,如今更是成了过街老鼠。
而他们这支专门负责执行禁宠令的队伍,自然就是老鼠中最臭名昭著,最人人喊打的那一窝。
走到租住的单元楼下,他先是第一时间抬头看了看四楼那个窗户。
还好,玻璃是完好的。
他微微鬆了口气,走进去,看向道口的墙壁,一片洁白。
看样子物业已经清理过了,昨天他还看到了几个不好的留言,还有难看的涂鸦。
不过他还没有放鬆警惕,先前物业已经清理过好几次,但总是很快就有新的冒出来。
现在他也早就见怪不怪了,稍稍加快了脚步。
低著头匆匆上楼,一路上很小心的儘量避免碰到邻居。
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温馨的饭菜香味飘了出来,暂时驱散了他心里的憋闷。
“嗯?”
女儿小雪原本坐在小餐桌前写作业,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但看到是爸爸回来,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好像当他只是个陌生人。
曾永清心里一阵刺痛,比脸上的伤口更甚。
妻子林芳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脸上又露出了担忧。
“永清,你这脸————又是怎么回事?”
她急忙放下锅铲,快步走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痕,眼眶立刻就红了。
“嗨,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
曾永清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侧身想要避开妻子的手,把搭在手臂上的制服悄悄往身后藏。
他不想让家里人太过担心,更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虽然现在也掩盖不住。
“別胡说,蹭一下能蹭出指甲印?”
林芳的声音又气又心疼:“还有你的衣服————是不是又在工作时候弄坏了?”
“我就知道,老公,这活儿不能干了,天天提心弔胆的!”
她拉著曾永清坐到椅子上,转身去拿医药箱。
一边翻找碘伏和签,一边又开始重复那句这几个月来她说了无数次的话:“永清,咱们换个工作吧?
我知道现在这工资比以前高了三倍,奖金也多————
可这天天挨骂挨打,出门都抬不起头,这日子怎么过啊?”
曾永清沉默地坐著,任由妻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的伤口,消毒液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吸了口气。
他看著妻子焦急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们原本的家,虽然不大,但那是他们一点点攒钱买下的,小区环境好,邻居也和睦。
女儿小雪就在附近的小学上学,很方便。
但自从他调职,负责执行禁宠令之后,虽然收入是变多了,但也带来了些困扰。
一开始是匿名电话打到家里。
然后是门口的垃圾,或者不知从哪来的死老鼠。
接著是窗户玻璃半夜被敲响,外墙被喷上各种的涂鸦,营造出像是鬼屋般的气氛。
记得有一次,他接女儿放学,差点被几个蒙面人堵在巷子里。
女儿嚇得哇哇大哭,还好曾永清有每天锻链,赶跑了那群傢伙,维护了父亲的形象。
但为了避免再受到骚扰,他们后来只能咬牙搬了家,租到这个环境差很多的老小区。
他並没有告诉新邻居自己是干什么的,別人问起就只能说是在街道办帮忙。
要是有人追问细节,他就赶紧转移话题,根本不敢和人多聊,生怕露出马脚。
说实话,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工作不像个清理员,更像个特工或间谍,还得学一点反跟踪技巧。
不过好在,没出什么大问题。
他握住妻子忙碌的手,声音诚恳道:“老婆,再忍忍,就快好了。
我已经跟主任说了,上面批了,下个月我就能申请调回原来的岗位。
虽然钱少点,但肯定不用再干这种脏活了。”
林芳停下手,看著他,眼里有了一丝希望,但隨后又哼了一声,嗔怪道:“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还不是天天带著伤回来。
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好地说不行吗,你看看现在网上闹成什么样了?
现在外面闹得鸡犬不寧,我都有些不放心让小雪一个人去上学了。”
曾永清嘆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这规矩为什么如此严厉,但上面只说这关乎全城安全和秩序稳定。
必须无条件执行,而且要快,要彻底!
其实吧,领导说的那些他没太听明白。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养猫养狗会出现有什么问题?
但他是个小人物,完成任务是他的职责,也是一种使命。
队里开会时,领导反覆强调这项工作的极端重要性。
希望他们忍辱负重,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受不了的人,没几天就辞职了。
但后来,大队又进行了扩招。
上面的人,好像是真的下了决心的,走了几人就招来几人甚至更多,作为预备。
总会有人因为高额的薪酬而加入进来,甚至单位也不要求什么学歷和编制了。
有能力就进来干!
而且还支持日工和临时工。
真是离大谱了。
“快了,这一次真的快了。”
曾永清重复著安慰,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和轮椅上的老人。
“今天————我还遇到一位上面来的领导,看起来很年轻但又对人很不一般的感觉。
他看到我工作困难,还特意鼓励了我。”
林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气恼的说:“鼓励有什么用,能让你不挨打吗?
最好你说的是真的,下个月真能调走。
你看看小雪,现在都不肯叫你爸爸了。”
“我————”
曾永清像是憋了口气,又无法反驳。
他看向女儿。
小雪似乎听到了妈妈的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作业本翻得哗哗响。
他们家以前也养了一只小狗。
是只白色的小串串,叫雪球,是小雪从外面抱回来的,小姑娘可宝贝了。
那天禁宠令下来后,他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牙,趁女儿上学时,把雪球装进笼子带走了。
他记得那天回到家,女儿发现雪球不见了,哭得撕心裂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吃饭。
本来他想哄女儿说是雪球自己跑出去了。
但这样一来,麻烦更大,小雪肯定会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万一在外面出什么事可就糟了。
而且他也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在女儿面前。
最后只能如实交代。
从那以后,女儿就再没主动跟他说过话了,一天天打冷战。
他也曾经解释这是规定,是为了大家好,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哪里听得进这些大道理?
她只知道,爸爸把她最爱的伙伴送走了,也许还杀掉了。
天地可鑑,这绝对没有!
一开始曾永清確实是这么想的,但那天他也曾偷偷去指定的宠物集中安置点看过。
那里条件其实不算差,有吃有喝,也有兽医。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些小猫小狗最后的命运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每次执行任务,看到那些宠物主人难以割捨的样子,他都会想起女儿泪流满面的脸。
心里堵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但他不能心软,他是队长,他得以身作则!
“我知道————委屈你们了。”
曾永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
他拿出今天那位领导给的两千块钱,塞到妻子手里:“这个你收著,给小雪买点好吃的,或者添件新衣服。”
林芳看著那叠崭新的钞票,愣住了:“这么多钱,哪来的?”
“你们领导又给你发奖金了?”
“都跟你说了不要收,收了你就又要心软。”
曾永清含糊道:“哎呀没事,这也是领导的一点心意,收著吧。”
“你这个人————”林芳捏著钱,心情复杂。
钱能缓解一时的经济压力,但缓解不了这个家里瀰漫的低气压和外部的敌意。
晚饭吃得有些沉默。
小雪飞快地扒完饭,就躲回自己房间去了。
曾永清和林芳相对无言。
吃完饭,曾永清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林芳则拿出针线盒,想把他那件被扯坏的制服缝一缝。
看著妻子虽然不理解却一直默默支持著他的模样,曾永清的鼻子一阵发酸。
他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根烟。
他以前很少抽菸,但这几个月,烟成了他唯一的排解手段。
窗外是这个城市平凡的夜景,万家灯火,那是日復一日的平静生活。
他不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是不是还有像他一样的家庭,或许也在承受著类似的负担。
有多少不解和愤满在暗中滋生?
他想不通,到底是为了什么样天大的理由。
自己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需要让他的女儿敌视他,让他的妻子终日担惊受怕?
菸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就像他如今的心情。
慢慢吐出一口菸嘴后,曾永清掐灭了菸头。
看了一眼还剩半包的烟,他感到了些许烦躁。
这许是底层人忍受的煎熬。
有些人必须要站在最前线忍受这些,而他们往往也是些无辜的平凡者。
没有人会理解他们,甚至他们的家人也可能会抱怨。
曾永清想自己也许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他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这个不討喜的角色。
熬过这一段时间,期待著调岗的那一天。
期待著这一切能早日结束,期待著生活能回到正轨。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到屋里。
明天,还要继续上班。
继续去做一个冷酷无情的猫狗大队,一个女儿不愿认的爸爸。
但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职责,也是他目前无法逃脱的,沉重而无奈的现实。
他只希望,那位年轻领导说的“快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