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精神。”
陈雪茹倚在门边看著,眼里映著他的身影,忍不住轻轻赞了一句。
他自己也对镜端详片刻。
俗话常说人靠衣装,此刻才真切体会——同一副躯壳,裹上不同的衣衫,竟能透出迥异的神采。
这般模样走到街上,大约是要牵住不少过路姑娘的目光的。
“小冤家,”
陈雪茹走近了,指尖替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半真半假的嗔意,“往后可別招惹太多妹妹,姐姐我一个人……怕是要顾不过来了。”
话里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明白。
杨玶只是唇角微扬,回了句模稜两可的话:“放心,总会有分寸的。”
这便是他的態度。
不承诺绝不,亦不允诺泛滥。
“坏东西。”
陈雪茹轻轻啐道,那语气里恼意少,笑意多。
“不坏,又怎会有人疼?”
他接得从容,笑容里透著瞭然。
同陈雪茹这样的女子相处,他確是觉得鬆快——许多话可以摊开来说,不必遮掩,无需编织那些甜腻却脆弱的誓言。
倘若此刻站在跟前的是高玥,他便只能换上另一副面孔,赌咒发誓,演绎何为铁板一块的忠贞不贰了。
“这身衣裳,可还要再改改?”
他转了话题,张开手臂,任她审视。
於衣著是否完全合体这类琐细,他並不在行,交给她的眼光便是。
“我瞧瞧。”
陈雪茹这才收了那些缠绕的心思,专注打量起来。
方才只顾著瞧他的人,倒忘了正事。
她绕著他缓缓走了一圈,手指在这里轻轻一捏,在那里虚虚一量。
“腰身这里还需收进半分,下摆嘛,”
她蹲下身,指尖掠过裤脚,“略长了些,裁短半公分便正好。”
“好,依你。”
杨玶点了点头。
他脱下外衣递给陈雪茹。
陈雪茹接过便转身出门,径直寻了街角的裁缝铺子。
不多时她回来,说已经托给了老师傅,傍晚前就能改好送来。
杨玶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柜檯后略显疲惫的身影,他问:“午饭还没用吧?想吃点什么?”
守著铺子的人总是这样,忙起来便顾不上时辰,三餐並作一顿也是常有的事。
陈雪茹笑了笑:“你看著张罗就行。”
杨玶出了门,一路往丰泽园去。
回来时提著的食盒还透著热气,几样温补的菜色摆在丝绸店后间的小桌上。
“下回別去那儿了,”
陈雪茹瞧著精致的碗碟,眼里欢喜,语气却认真,“太破费。”
杨玶只笑笑:“不妨事。”
见她还要说话,他摆摆手截住话头。
陈雪茹不再多言,心底却悄悄盘算起来——往后得更勤勉些,若有一 ** 手头紧,自己总得能帮衬得上。
“快趁热吃。”
他温声催道。
陈雪茹应声坐下。
菜餚入口,她不禁轻声感嘆:“难怪连那些大人物宴客都选丰泽园……这滋味確实难得。”
这地方的名声,京城里谁没听过呢?能在那儿吃上一席,怕是够许多人念叨大半辈子了。
杨玶望著桌上剩余的糕点,语气隨意。”待会我去打声招呼,往后日日给你送来。”
“別破费了,”
陈雪茹摇头,“时常尝个鲜便好,总吃难免生腻。
吃食我自己张罗就行。”
她心里算得明白,若真天天如此,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也行,想吃了便叫人去取,帐记我名下就是。”
杨玶从善如流,也觉得日日相同確会乏味。
听他这般说,陈雪茹才安了心。
窗外天色渐沉,他忽而问道:“今晚还回去么?”
“本是要回的。”
她低声应道。
“那就別走了,正好我也懒得动弹。”
他话里带著笑。
陈雪茹耳尖微热,垂眼轻轻“嗯”
了一声。
杨玶嘴角笑意渐深。
同她这样的女子相处,许多事反倒直来直往更好,不必迂迴,也无需多余辞色。
日影西斜,钟摆晃过六点。
陈雪茹著手收拾铺面。
这时的京城入夜便沉寂,少有夜市,各家商户都赶在天黑前闭店。
她整理著柜面,指尖有些微颤,颊边热度迟迟未退。
二十余年里头一遭经歷这般情境,忐忑与慌 ** 织,心头似打翻了五味瓶,理不清究竟是何滋味。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
“別慌。”
杨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低低应了,可心跳却擂鼓似的又快又重,怎么也平復不下来。
店门合拢,落锁声清脆。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步入暮色渐浓的后院。
陈雪茹仔细梳洗过后,特意选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穿上,又挑了几件合宜的首饰戴上。
她对著镜子描画妆容,每一笔都细致入微。
待收拾停当,镜中人容光流转,顾盼间气质已与平日截然不同。
“雪茹姐,你今天格外动人。”
杨玶望著她,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陈雪茹闻言嫣然一笑,眼波盈盈地向他走去。
杨玶迎上前,伸手將她拥入怀中。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杨玶已经醒了。
经过昨夜一番缠绵,他只觉得周身舒畅,精神清明。
转头看向身旁,陈雪茹还沉浸在睡梦里,呼吸轻浅。
想起昨夜她的模样,他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出门买了两份早点。
一份留在屋里温著,另一份自己匆匆吃完,便往厂里去了。
到了轧钢厂研发车间,杨玶换好工装,就开始拆卸电池製造设备上损坏的部件,逐一换上新的配件。
不多时,曹大雨和宋子旭也到了。
为了加快推进鋰电研发进度,两人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
“杨师傅,我们来了!”
一进车间门,两人便扬声打招呼。
“把这些零件按我说的方法清洗一遍,动作仔细些,別碰坏了。”
杨玶给他们分派了任务。
“好嘞!”
两人利落地应下。
杨玶转身去拆另一台机器的外壳,等他们清洗完零件再过来组装。
三人各自忙碌起来,车间里渐渐响起有条不紊的器械声响与偶尔的交谈。
不知不觉,三个多钟头过去了。
“总算是成了。”
望著眼前组装完毕、线路整齐的新型装置,杨玶长长舒了一口气。
杨玶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通电测试。
如果一切顺利,下一步便是著手製造电池。
“通电吧。”
他简短地吩咐道。
“明白!”
早已守在电源旁的曹大雨闻声,利落地接上了电源。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机器先是微微震颤,隨即各部件便连贯地运转起来,整个过程顺畅无阻,不见丝毫卡顿。
看到这番景象,杨玶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浅笑。
“机器运行正常。
接下来,就试製电池看看成效。
先从铅酸电池入手。”
他打算由此起步,验证效果,之后再考虑鋰电池的生產。
曹大雨和宋子旭早已准备就绪。
两人立刻动身去採购铅金属及其他必要的电池材料。
杨玶则开始操作起来。
对於铅酸电池的製造工艺,他已瞭然於胸。
他熟练地去除杂质,將铅金属置入电池製造机,再依次添加其他材料。
隨后,他便静静注视著机器运转,等待电池成型。
曹大雨和宋子旭站在一旁,神情紧绷,大气也不敢出。
能否成就一番事业,在此一举。
他们生怕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不多时,一块铅酸电池便製造完成。
杨玶將电池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片刻,未发现明显问题,便递给曹大雨。
“测试一下通电情况。”
“好!”
曹大雨接过电池,再次回到电源处,接通电路,开始测试电压及其他指標。
片刻之后,他回报:
“杨师傅,检测完毕,一切正常,可以点亮灯泡。”
“很好。”
杨玶頷首示意。
机械运转正常,测试结果毫无异样,这意味著整套设备已经进入稳定工作状態。
接下去,便轮到鋰金属电池的试製环节。
他吩咐曹大雨取来预先备好的鋰金属,依照文献中记载的火法精炼步骤,开始提纯材料。
这种方法工艺相对成熟,操作起来较为稳妥;至於电解精炼之类的新手段,不妨留待日后慢慢摸索。
火焰持续灼烧著银白的鋰块,其中的杂质逐渐被高温驱尽。
待金属冷却,他便將其置入电池组装机內,其余辅料也依序添加完毕。
之后便是等待。
杨玶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平稳运行的机械上。
曹大雨与宋子旭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成败在此一举,但愿一切顺利。
不久,一块银灰方正的电池自出口滑出。
单从外表看,它与寻常铅酸蓄电池並无二致。
“大雨,拿去测试。”
杨玶出声叮嘱,“记得戴好防护手套和面罩。”
鋰金属性质活泼,安全措施绝不能马虎。
“明白!”
曹大雨利落地应下,接过电池便快步走向测试台。
他一步步进行著电压、內阻等检测,掌心微微渗汗。
直至最后將电池接入电路,看见灯泡倏然亮起,光线稳定饱满,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杨师傅,一切正常!”
洪亮的嗓音里压不住振奋。
曹大雨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太好了!”
宋子旭忍不住跃起身来。
这是他与杨玶、曹大雨共同完成的成果,从此他不再是旁人眼中那个游手好閒、坐享其成的“少爷”
了。
从此刻起,他的人生便添了一道清晰的刻痕——亲手將鋰离子电池带到了这世上。
听见那句话,杨玶嘴角只是轻轻一扬。
总算成了。
“我再验一次。”
他心里仍存著一丝审慎,非得再看一遍电池在各种状態下的表现不可。
稳定性若有一分摇晃,前路便多十分风险。
“给,杨师傅。”
曹大雨伸手便递了过来。
电池入手微沉,杨玶不再多言,接上线表,逐项测去。
电压的数值略飘了些,接上灯泡,光色也还不够扎实。
还得调,调至安稳如磐石,才能在时间里站得住脚。
他是见过后来的事的——那些冒烟、起火的报导,不能在这个起点就埋下伏笔。
让人用得踏实,这技术才有往前走的底气。
他於是又伏回案前,细调参数,重配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