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若打听到什么,可得告诉我一声。”
“放心,明早你来,该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
“那便说定了。”
谢全才和几个同事低声交谈著,语气里透著寻常工作日子里难得一见的活络。
杨玶记得,他们之中某人的父亲似乎在警局担任领导职务。
曹大雨没待多久便返回工位,继续手头的活计。
宋子旭也默默归位。
不多时,郭刚大步流星地走回车间,扬声道:“都出来一下!”
曹大雨闻声,第一个窜了出去,宋子旭紧隨其后,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
杨玶却不慌不忙,將手中零件最后一道磨痕处理得光滑平整,才擦擦手,缓步踱出。
“说个事,”
郭刚环视眾人,语气平稳,“李由今后不再回研发部工作。
他的办公室由杨玶接手,往后你们技术上有什么疑难,也可以找他商量。”
杨玶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抬。
李由的办公室……这几乎等同於坐上了研发部副主任的位置。
如今李由缺席,他便是实际上的二把手,权责上与副职已无二致,唯一的差別,大约只是薪资单上的数字尚未变动。
若是名正言顺的双主任,怎么也该多添二十块钱才是。
曹大雨见郭刚话音落下后便不再言语,忍不住急切追问:“郭工,李工他……究竟出什么事了?”
周遭几道目光也齐齐聚焦过来,满是探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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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敌特,”
郭刚言简意賅,並未遮掩,“昨天落网,过几日便依法处置。”
这事瞒不住,在座这些各有门路的“小爷”
们迟早会打听到,不如就此摊开。
倒是揪出这敌特的人竟是杨玶,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意外的波澜。
不过这一点,他此刻並未点破。
“怪不得他总透著股怪气,果然有问题!”
有人恍然低语。
“整天缩在办公室里不见人,早知如此,该当机立断把他摁下。”
“可惜了,一份天大的功劳,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了。”
办公室里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李由一个不成?”
“说的是,可惜了,不然还能在老爷子跟前长长脸。”
大伙儿七嘴八舌,言语间多是惋惜——错过了逮住敌特的机会,便少了一桩能在长辈面前夸耀的谈资。
郭刚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杨玶则默默走回零件製造区,继续打磨手头的工件。
过了好一阵,曹大雨和宋子旭才拖著步子回来,脸上还掛著懊恼——仿佛到手的功劳飞了,心里头憋闷。
“你俩別愣著,”
杨玶头也没抬,“去把李由那间办公室收拾出来,我桌上那些东西也搬进去。”
两人正愁没处打发时间,一听这差事,顿时来了精神。
“好嘞!”
应声落下,人影已经窜了出去。
比起在杨玶眼皮底下磨零件,他们更乐意干点能偷閒的活儿——打扫屋子,总能找到歇口气的由头。
杨玶由著他们去,手里砂纸擦过金属表面,沙沙的声响细密而均匀。
两个多钟头后,曹大雨和宋子旭才晃回来。
“杨师傅,办公室拾掇乾净了,”
曹大雨抹了把额角的汗,“里头原来那些杂物全清到门口了,您的家当也都挪进去了,您瞅瞅去?”
“行。”
杨玶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將眼前这个零件打磨完,这才撂下工具,直起身往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走去。
从今儿起,他也算有间自己的办公室了——好歹配得上副主任这个名头。
至於能不能真坐上研发部副主任那位子……他心底悄悄盘算著。
若是成了,不止名正言顺,每月还能多拿些餉钱。
离开零件车间,杨玶沿著走廊向李由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时,他先是被堆在门边的书山纸海挡住了视线——原本他並没打算细看,可一张摊在最上面的图纸却拽住了他的目光。
纸上用铅笔精细地勾画著枪械的剖面结构,线条清晰得像是刚从工程师笔下流出。
他俯身拾起图纸,指尖拂过那些交错的剖面线,渐渐认出了那支武器的轮廓:是 ** 的构造图。
就在那个剎那,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串明亮的火花——几个改造的念头接连迸发,几乎能看见一柄崭新样貌的枪在想像中逐渐成形。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也许真能试著造一支出来,既当作防身的物件,將来也能將改进后的图纸呈交上去。
他小心折起图纸收进衣袋,又隨手翻了翻脚边成摞的资料。
大多都是技术书籍或厂內档案,內容与资料室里的相差无几,並无太多新奇之处。
杨玶直起身,不再继续翻找。
曹大雨和宋子旭一直安静地等在门边。
那些图纸与文字在他们眼中犹如天书,两人谁也没凑近,只相互递了个眼神,等著杨玶发话。
“行了,进去吧。”
杨玶说著迈进办公室。
室內布置与郭刚那间相差无几:一张木製办公桌,一套待客用的桌椅,朴素得甚至有些刻板。
唯一让他目光微顿的,是桌角那台黑色的电话机——这倒是出乎意料。
按厂里的规定,副主任这一级並没有配电话的资格,只有厂长、副厂长那样的人物才有。
连车间主任吕水田的办公室里,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设备。
“杨师傅,瞧这儿收拾得咋样?够乾净吧?”
曹大雨带著几分得意凑过来,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是挺乾净。”
杨玶点了点头。
他俩收拾起来確实干脆:不论有用没用,统统清了出去。
如今墙边的两个柜子空得敞亮,里头连片纸都没剩下,怕是蟑螂钻进去也得迷路。
杨玶在办公桌后落座,身体向后倚进椅背,目光掠过站在桌前的曹大雨与宋子旭,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舒展的笑意。
终究是坐在这个位置看人更自在些——先前总是被人注视著,到底有些不惯。
如今有了这间 ** 的办公室,他才算真正有了主任的实感。
“行了,回去继续干活吧。”
杨玶略坐片刻,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
“好嘞!”
两人齐声应下。
三人重返零件製造区,各自埋首於工作檯前。
时光在銼刀与车床的嗡鸣中悄然流逝。
下午三点钟,杨玶如常走进车间。
这一趟来回並未激起什么涟漪,一切仍是原先的模样。
他走到赵前程的工位旁,注意到对方已將六级零件的精度提升至特等水准,於是开口道:
“前程,可以开始试製七级零件了。”
赵前程是他亲手培养的亲信,早在之前就已共享过八级钳工的全部技艺记忆,如今不过是按部就班地逐级晋升。
“明白,杨师傅!”
赵前程应得乾脆,眼底掠过一抹期待。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有些时日了。
他当即起身,走向不远处的谢全才,领了一份七级零件的原料与图纸。
谢全才抬眼看了看他,脸上闪过复杂的羡慕,转头又朝著自己组员的方向低低咕噥了几句,才重新俯身摆弄手中的零件。
如今车间里七级钳工已不稀奇,除非谁能攀上八级的门槛,否则再难引起太多关注。
赵前程对此心知肚明,只安静地带著材料回到工位。
他凝神细读图纸,又反覆校准了车床的间距与参数,方才执起工具,沉稳地落下第一刀。
杨玶静立一旁,目光始终跟隨著他手上的动作。
赵前程的晋升来得顺理成章。
七级钳工的考核在他手中如行云流水,那枚刚打磨完毕的零件静静躺在检验台上,泛著冷冽而精准的金属光泽——七级中等水准,无可挑剔。
杨玶只扫了一眼,唇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满意弧度。”很好。”
他声音不高,却让凑近围观的那几位五六级工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人眼中交织著惊嘆与藏不住的艷羡,低声议论著。
而车间更深处,其他七级工,甚至包括八级工林大海,都未曾从各自的工作檯前抬头。
机台的轰鸣未曾间断,仿佛这小小的晋升,不过是流水线上一次寻常的脉衝。
对此,杨玶心如明镜。
七级,在这车间里已激不起多少涟漪。
唯有触及八级的门槛,方能真正搅动这一池水。
不过他想,这样的光景也不会太久了。
待八级工多起来,今日的寻常便会成为日后的常態。
他的目光掠过车间,像在清点无形的库存。
十几个名字浮上心头——都是他的人,埋在不起眼的岗位,钳工等级不过五级以下,却有著比钢铁更可靠的忠诚。
这些才是真正的底子,培植起来,比寻常匠人顺手得多。
把他们一个个推到八级的位置上,这车间的底色,才会彻底染成他想要的图案。
心思既定,他便转身,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吕水田正伏案写著什么,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热切的笑纹,仿佛春风融了冻土。”杨师傅!”
他连忙起身,几乎是拖过一把椅子,用袖子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尘,“快请坐!”
“吕主任。”
杨玶稳稳落座,寒暄过后,便切入正题,“近来车间里,一切都还顺当?”
“顺当,顺当得很!”
吕水田身子前倾,声音里透著如释重负的轻快,“尤其是林大海同志成了八级工之后,那些棘手的异型件总算有了著落,现在的成功率,稳稳站在七成以上。
这都多亏了您啊,杨师傅,没有您当初的提点栽培,我这心里,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他说著,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目光落在杨玶身上,像是在看一根定海神针。
杨玶没有独占功劳的心思,这份荣誉属於谁,他便坦然归给谁,当著眾人的面,清楚將功劳指向了杨玶。
“碰巧罢了。”
杨玶只是轻轻一笑。
他略作思索,便向吕主任提出了自己的打算。
“吕主任,我考虑再带一批钳工,这次专门从低级工里选人。
总得给下面的人一点盼头,不然车间里老是死气沉沉的,没干劲。”
“这主意不错!”
吕水田一听,立刻点头同意。
確实,那些低级工整天没什么奔头,要是杨玶真能带著他们往高级別走,说不定整个车间的气氛都能活起来。
“我这就去整理名单,明天你一来就能看到,到时候由你来挑人。”
他边说边起身,一副马上要办的架势。
“好,那就这样。”
杨玶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