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著牙低吼,一股火气直衝脑门。
再不多想,阎阜贵拔腿就往后院冲,非要討回那个车軲轆不可。
杨玶推著自行车慢悠悠跟在后面,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般热闹,自然是要凑近些瞧的。
“刘光齐,你给我出来!”
阎阜贵站在刘家门外,声音又尖又亮。
门帘一挑,刘海中沉著脸走出来:“老阎,你在这儿嚷什么?”
“你家光齐,今早偷摸卸了我的车軲轆,现在立刻还回来!”
阎阜贵寸步不让。
动静引来了左邻右舍,三三两两地聚拢,伸著脖子朝这边张望。
“胡说八道!”
刘海中嗓门顿时拔高,“我家光齐是正经高中生,能干那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你这是污衊!”
“就是,”
二大妈也赶出来帮腔,“他三大爷,您也是个读书人,怎么红口白牙就往人头上扣脏水?”
两口子一唱一和,满脸都是被冒犯的不忿。
“是不是他,叫出来当面说!你们俩在这儿嚷嚷不算数。”
阎阜贵硬邦邦地顶回去。
“光齐!出来!”
刘海中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再次晃动,刘光齐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脸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光齐,跟你三大爷说清楚,”
刘海中声音放沉了些,带著几分教导的口吻,“咱们念过书、明事理的人,绝不屑於做那种事。
那都是些没教养的粗人才干的。”
刘海中的话音才落,阎阜贵便抢在刘光齐前头出了声。
“刘光齐,你少在这儿装糊涂。
就因为我搅了你跑石门那档子事,你今儿刚鬆了绑,转头就来拆我的车軲轆!”
“老东西,不都怨你?”
刘光齐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出来,“要不是你在我爹跟前嚼舌头,我能被捆这些天?许半夏能走?你给我记著,不光軲轆,你那辆自行车我也要抬走!”
他越说越火大。
午后他去老地方张望过,许半夏没影;又寻了几处旧日碰头的巷口,依旧空荡荡。
他心里明白,那点缘分算是断了,正堵得慌,阎阜贵偏挑这时候撞上门来。
“你听听,我家光齐他……”
刘海中本要接话,可儿子后半句钻进耳朵,他张著嘴,半晌没合上。
一直被他掛在嘴边夸耀的刘光齐,竟真偷了阎阜贵的车軲轆。
这还不算,眼下竟公然说要连整车都推走。
几句话,板上钉钉。
刘海中的脸沉了下来。
一旁的二大妈也怔住了——他们眼里向来本分的孩子,怎么竟干出这种手脚不乾净的事?
四周的目光渐渐聚拢,像针尖似的扎在刘家人身上,空气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古怪。
“老刘!你听见没?他还要偷我自行车!”
阎阜贵的声音陡然拔高。
“光齐!”
刘海中猛地一喝,“把嘴闭上!滚回屋去!”
终究是护犊心切。
他没有质问儿子半句,反倒先將人往屋里赶,打算独自收拾这场难堪。
刘光齐朝阎阜贵投去一道凶狠的目光,旋即扭头进了屋。
刘海中倒是爽快,二话不说便摸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老阎,赔你的。”
阎阜贵接过钱,没多言语。
这数目够买个新车轮了,若是寻个二手货,还能落下些差价。
他將钱揣好,又板起脸提醒:“老刘,你家光齐可得管管。
真要偷了我那自行车,我绝不会在大院里解决——直接上街道办。”
这话带著明晃晃的警告。
他心底確实发怵,怕刘光齐当真动手。
“他就是嘴上逞能,你放心。”
刘海中摆摆手,语气里透著敷衍。
一场 ** 到此也算收了场。
围观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便三三两两散去了。
杨玶在边上站了片刻,也推著自行车回屋。
能让刘海中掏出二十块钱,总归是件让人舒坦的事。
没过多久,刘家屋里就传出一阵哭嚎。
“哎哟!爹,別打了!”
“救命啊!要出人命了!”
那是刘光天和刘光福的惨叫。
杨玶在自家门前听见动静,嘴角轻轻一扬——看来刘海中这是心疼坏了,否则也不至於把火气撒到两个小儿子身上。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是休息日。
这些天杨玶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修復电池製造机械上。
所有图纸皆已绘妥,只待零件打磨完毕,替换到机器上,便能开始试製鋰电池。
估摸再有一周左右就能完工,进度还算顺利。
晨光初露时,杨玶推著自行车,悄然离开了大院。
假期閒来无事,杨玶打算去前门大街转转,顺便到陈雪茹那儿裁两身新衣裳。
如今当上了副主任,穿著总得讲究些体面。
他原本想约高玥一同出门,可高玥得隨父母回娘家,抽不出空来。
推著自行车经过前院时,正撞见阎阜贵也从屋里推出车来。
杨玶见了,只淡淡一笑。
如今阎阜贵再不敢把自行车搁在外头——生怕被刘光齐顺手牵了去。
“杨玶,钓鱼去不?”
阎阜贵瞧见他,忙追著问。
“不去。”
杨玶脚下没停,逕自推车往外走。
“唉!”
阎阜贵望著他背影,长长嘆了口气。
这些日子没跟著杨玶一块儿钓鱼,收穫锐减不说,还时常空手而归,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可杨玶不愿意与他同行,他也没法子。
杨玶出了大院,独自骑著车往前门大街去。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休息日的街市颇为热闹,人来人往,喧声浮动。
可他一个人逛著,渐渐觉得无趣,索性不再閒走,径直往雪茹丝绸庄去了。
“杨玶,你先坐会儿!”
陈雪茹正在招呼客人,见他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杨玶也不急,横竖今天是放假,出来本就是消磨时光。
他在靠窗的方桌前坐下,拈了块桌上的糕点慢慢吃著,等陈雪茹忙完。
接连送走三拨客人,陈雪茹这才得空走过来,脸上带著惯常那抹明艷的笑,话里带著调侃:“哟,小男人,今天怎么不去陪你的晓娥妹妹,倒想起我这儿来了?”
“晓娥去香江了。”
杨玶也没遮掩,隨口答了。
这事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陈雪茹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
“当真?”
杨玶頷首確认。
“我说呢,”
陈雪茹的语调里又浮起那抹熟悉的戏謔,“怎么小先生今日独个儿上门,原是心里空落落的,寻人作伴来了。”
“劳烦雪茹姐替我裁身衣裳。”
杨玶径直说明来意。
“料子可有讲究?”
陈雪茹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
“姐姐看著办便是,料子贴身舒適,价钱公道就好。”
“成。”
陈雪茹抽出软尺,转身往內室走去,“里边请吧。”
杨玶隨她进了里间。
皮尺绕过肩背腰身,陈雪茹指尖偶尔触及衣料下紧绷的肌理,动作不著痕跡地顿了顿。
她垂著眼睫,竟一反常態地安静下来,先前那些伶俐的调侃都咽回了喉间。
“尺寸齐了。”
她迅速收尺,转身就往外走。
杨玶跟出来,瞧见她耳后一缕未拢妥的髮丝,不由微微一笑——这忽然的静默,倒比言语更耐人寻味。
他在柜檯前站定,忽然问道:“上回姐姐说,要当你的男人,得够著什么资格?”
“嗬,”
陈雪茹倏地抬眼,眸光像被火石擦亮了一瞬,旋即又弯成调侃的弧度,“小先生这心思转得倒快,还这般不挑拣?我这般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你也敢凑上前,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杨玶听出那调侃底下垫著的认真——她在摊牌,也在试探。
他迎上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接住话头:“老话讲,女大六,抱金玉。
姐姐这间铺子琳琅满目,够我安安稳稳学上好些年本事了。”
陈雪茹唇角一勾,眼波里带著几分玩味,悠悠说道:“行啊,小傢伙,倒挺有决心。
我铺子后头那个院子如今空著,你要是真有本事把它弄来给我,这事儿……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她打量著面前的男人,心想:既然他主动凑上来,不妨试试他的深浅。
她陈雪茹可不要一个半点能耐都没有的男人。
“成!”
杨玶答得乾脆利落。
能不能办成暂且不论,先把话应下总没错。
办成了自然皆大欢喜,办不成……再另想法子便是。
总之,眼前这女人,他是决计不想放过的。
……
“小事一桩!”
听完陈雪茹提的条件,不过是她那店铺后头的一个小院,杨玶想都没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能不能到手另说,態度先要摆足——光是这份爽快劲,就够让姑娘家心里舒坦的了。
再说,陈雪茹这人,样貌身段没得挑,家底也厚实,称得上是个“小財主”
,重要的是还没许过人,乾乾净净的。
至於她二十六岁的年纪,在从后世穿过来的杨玶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姐姐可就等著弟弟的好信儿了。”
陈雪茹抿嘴一笑,眼里含著期待。
她惦记后面那院子有些日子了。
那儿有两间房,打通了能当仓库使,有时候懒得回家,在铺子后头歇一晚也方便。
可惜一直没门路。
前些天偶然听人议论,说那院子原先的主家出了事,如今空置著,她才动了心思。
只是往街道上跑了好几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那边却始终不鬆口。
她正没奈何,杨玶偏在这时凑了上来。
她记得娄晓娥提过,杨玶跟丰泽园的东家有些交情。
或许……真能让他试试?若他真能把院子盘过来,跟他处处看,倒也未尝不可。
独身了这些岁月,她也该寻个依傍了。
杨玶虽年纪轻些,却颇合她眼缘,不如就给他开一扇门。
“成,我这就去打听打听。”
杨玶起身便要张罗此事。
“去吧,小郎君。”
陈雪茹目送他离去,眼中光影流转,唇角不自觉漾开明媚的笑意。
“哎呀,这小郎君,衣裳钱还没结呢,倒把这儿当自家铺子了。”
她忽然想起这茬。
追出门时,长街已不见那身影,只余微风卷著尘絮。
“便宜你了,小冤家。”
她轻声嗔了一句。
心底那点念想却骗不了人——她是盼著能与杨玶並肩走一程的。
***
丰泽园门前。
杨玶蹬著自行车剎住,锁好车便径直往里走。
来找姚丰泽自有打算:这园子常有体面人物出入,可见姚丰泽门路广,托他周旋,那院子的事兴许就能落定。
“杨同志!”
姚丰泽正对著一叠採买单子,抬头见他来了,赶忙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