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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问、答
    守静堂偏殿的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出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话语声。
    像是爭执,又像是商量,语气都不算激烈,却自有一股暗流涌动的凝滯感。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混合了陆雪琪身上清冷梅香、碧瑶那若有似无的甜腻、小白暖融的馨香,以及田灵儿常佩的、带著阳光气息的香囊味道。
    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绪不寧的气息。
    江小川在门口站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陆雪琪清冷平静的声音传来:“进来。”
    江小川推开门。
    午后的天光从敞开的窗欞斜斜照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方格状的明亮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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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雪琪坐在主位左手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天琊剑静静横在身旁的矮几上。
    碧瑶坐在她对面,水绿的衣裙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双手无意识地绞著衣带,幽绿的眸子在门开的瞬间就紧紧锁住了他。
    小白则懒洋洋地倚在靠窗的一张软榻上,赤足曲起,银髮流泻,正把玩著手里一枚不知从哪摘来的、边缘泛著金光的竹叶。
    田灵儿坐在小白旁边的绣墩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著,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著担忧、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个女人,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空气似乎又凝滯了几分。
    江小川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竹海的风声和隱约的鸟鸣。
    他走到屋子中央,在那片被阳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的光影里站定,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陆雪琪身上。
    “我有话想问。”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有些乾涩,但努力维持著平稳。
    陆雪琪静静地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她点了点头:“问。”
    江小川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一股脑儿,將刚才在屋里想到的那些问题,像倒豆子一样,不管不顾地拋了出来,语速越来越快:
    “兽神之乱,十年之后,怎么办?
    空桑山死灵渊下的滴血洞,天书第一卷,还在吗?
    流波山,夔牛,正魔对峙,还会发生吗?
    小池镇,六尾和三尾,他们怎么样了?
    鬼王宗的伏龙鼎,四灵血阵,你们能保证鬼王不会偷偷进行吗?
    魔教其他门派,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他们会不会像……像以前那样,联合起来攻打青云门?”
    他顿了顿,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目光紧紧盯著陆雪琪,问出了最核心、也最让他不安的问题:
    “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你们,到底是怎么重生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一种被巨大未知笼罩的恐慌。
    他像个站在暴风雨前夜、试图抓住一切可抓之物来稳住身形的旅人,哪怕抓住的可能是荆棘。
    陆雪琪等他说完,又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带著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
    “兽神之乱,不足为惧。”
    江小川一愣。
    不足为惧?
    那可是原著里几乎灭世的大劫!
    陆雪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挺好:
    “前世,我已掌握五卷天书,佛、道、魔三法同修,更曾执掌诛仙古剑。兽神虽强,但我有把握应对。这一世,”
    她目光扫过碧瑶和小白,又回到江小川脸上,“我们几人联手,准备更早,把握更大。你无需担心。”
    五卷天书?
    佛道魔三修?
    执掌诛仙?
    江小川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他知道陆雪琪前世很强,可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恐怖如斯啊!
    这简直是开掛!
    不,是掛中掛!
    “那……那七脉会武……”他忽然想起陆雪琪在擂台上那“深不可测”的表现,一招秒杀曾书书,两招击败田灵儿……
    “装的。”陆雪琪很乾脆地回答,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控制力道,收敛修为,免得……太过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探究。”
    装的……江小川看著她那张一本正经、说出“装的”两个字的绝美脸庞。
    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焦虑和恐慌,忽然就泄了一丝气,甚至有点想笑。
    这感觉……有点荒谬,又有点……莫名的安心。
    就好像你以为天要塌了,结果旁边那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傢伙,默默从背后掏出了一根能撑起苍穹的金箍棒,还一脸淡定地说“没事,我习惯了”。
    “噗。”旁边的小白没忍住,轻笑出声,银眸弯起,带著戏謔看著江小川那副目瞪口呆又想笑的表情。
    “瞧把小川川嚇的。雪琪丫头这点本事,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小辈。”
    江小川脸上有点热,瞪了小白一眼。不过被她这么一打岔,心里的紧绷感確实又鬆了些。
    小白笑够了,才悠悠地补充道:“至於你担心的那些事嘛……小池镇下的六尾和三尾,在我刚重生、找到你身边那会儿(你大概八岁?),就顺手把他们捞出来了。现在在个山清水秀、远离人烟的好地方,过著他们的逍遥日子呢,不用担心。”
    碧瑶也接口道,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死灵渊滴血洞里的天书第一卷,我重生后没多久就去取了。现在在我这儿。”
    她没细说怎么取的,但看她的神情,显然没费太大功夫。
    “至於伏龙鼎和四灵血阵,你放心,我已经跟我爹说过了,他不会碰的。至少,我不会让他碰。”
    田灵儿看著江小川,也小声补充:“前世……碧瑶她,后来统一了圣教,还和正道达成了和平相处。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结果还不错。这一世,有我们提前准备,应该会更好些。”
    江小川听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轻描淡写地,就將那些他以为会翻天覆地、生灵涂炭的“剧情”和“劫难”,化解於无形,或者掌控在手中。
    心里那点因为“未知”而產生的恐慌,就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愕然,和一丝……“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的荒诞感。
    合著就他一个人在这儿瞎操心,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人家早就把棋盘摆好,棋子落下,甚至可能连结局都推演了无数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好像……確实没他什么事了?
    “那……重生呢?”他不死心,再次追问核心问题,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你们到底是怎么重生的?总得有个原因吧?”
    陆雪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帘,看向江小川,眼神深邃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探究的疏离。
    “我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断一切后续追问的决绝,“但我不想说。”
    她顿了顿,在江小川愕然的目光中,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至於她们为何也重生了,我……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毫无诚意。她知道,但不想说。
    这简直是把“我是谜语人”写在了脸上。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平静和深藏的、他看不懂的情绪,心里那点刚刚平息下去的烦躁,又隱隱冒头。
    又是这样!什么都瞒著他!
    把他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然后轻飘飘一句“不想说”就打发了吗?
    小白看著陆雪琪,银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复杂,但她没拆穿,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打了个圆场,语气带著调侃:
    “或许……是爱的力量?谁知道呢。天道无常,因果玄妙,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反正,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爱的力量?江小川嘴角抽了抽。
    这理由,比陆雪琪的“不想说”还不靠谱。
    陆雪琪却仿佛没听到小白的调侃,她站起身,走到江小川面前。她比他高一些,微微垂眸,看著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朧的光晕,让她清冷绝伦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拉他,只是很轻、很轻地,抚了抚他额前还有些凌乱的碎发。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宠溺的安抚。
    “別想这么多,小川。”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温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以前说过,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
    她顿了顿,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在,我们就是高个子。”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听著她那句“有高个子顶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又带著一种奇异的、被全然庇护的安全感。
    是啊,她们现在,一个个的,修为通天,手握先机,连灭世大劫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点微末道行和杞人忧天,在她们面前,確实显得……有些可笑。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一直紧绷著、试图抓住点什么、承担点什么的弦,忽然就鬆了,垮了。
    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呵……”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带著点讥誚的笑,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个“高个子”,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和试探。
    “你们就没有想过,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前世?那一切,都不过是你们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特別真实、特別漫长的梦?因为求而不得,或者执念太深,所以臆想出来,自我感动,自我折磨?”
    他说完,紧紧盯著她们的反应。他想看到慌乱,看到迟疑,看到被戳破幻想的无措。
    然而,没有。
    陆雪琪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碧瑶幽绿的眸子闪了闪,掠过一丝痛楚,但隨即被更深的执拗取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苦涩又瞭然的笑。
    小白则是挑了挑眉,银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淡淡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发红,却倔强地迎著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话,有丝毫的动摇和怀疑。
    她们的沉默,她们的平静,她们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確信,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有力地击碎了他那点可怜的、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正常”稻草的幻想。
    得。
    江小川心里那点试探和赌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认命般地垮下肩膀,长长地、带著浓浓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行吧。”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麻木。
    “没我什么事了。我……继续睡觉去了。”
    他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又无力的地方。
    反正天塌了有她们顶著,剧情崩了有她们兜著,重生之谜她们爱说不说。
    他累了,只想回到他那张熟悉的、能暂时隔绝一切的小床上,继续他未完成的“摆烂”大业。
    “小川!”
    田灵儿却猛地站起身,拦在了他面前。
    她眼眶还红著,脸上带著急切和一丝豁出去的勇气,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小。
    “別走!”她声音带著颤,却异常清晰,“我们……我们一起谈谈吧!好好谈谈!关於……关於我们,关於以后!你不能一直这样……躲著!”
    江小川停下脚步,没回头,也没挣开她的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对著她们。
    他能感觉到身后另外三道目光,也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
    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分享”他?
    谈怎么“顺其自然”?
    还是谈怎么让他这个“低个子”在她们这些“高个子”的夹缝里,找到一点可怜的、属於自己的空间和……尊严?
    他不想谈。
    他怕谈。
    他只想逃。
    小白慵懒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这次,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小川川,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不可能……一直这样躲下去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试图用“摆烂”和“睡觉”构筑起来的、脆弱的保护壳。
    江小川身体微微一僵。抓著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啊,能躲到什么时候呢?
    躲回屋里,蒙上被子,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可醒来之后呢?
    陆雪琪还在,碧瑶还在,小白还在,田灵儿也还在。
    她们不会因为他的逃避就消失。
    她们的感情,她们的执念,她们带来的那些翻天覆地的“真相”和“未来”,也不会因为他的无视就化为乌有。
    他总要面对。只是……还没准备好。
    或者说,永远也准备不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有些空洞,有些疲惫,又带著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在眼前这四个容顏绝世、却让他心力交瘁的女子脸上,一一扫过。
    守静堂偏殿里,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在光柱中飞舞。
    窗外,竹海涛声依旧。可屋內的空气,却仿佛凝成了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谈,还是不谈?
    怎么谈?
    谈什么?
    江小川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茫然的雕像。
    而围著他的四个女人,也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他下一个动作,下一句话,或者……下一次崩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