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门,大竹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翠的竹海在微风里漾开层层叠叠的绿浪,空气里满是露水和竹叶的清甜。
厨房的炊烟早早升起,混合著柴火和食物的香气,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安稳,寧静。
田不易背著手,在守静堂前的空地上踱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赤焰剑被他插在旁边的地上,剑穗在晨风里不安地晃动。
苏茹坐在堂前的石阶上,手里无意识地叠著一件江小川的旧衣服。
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山道方向,眼圈下带著明显的青黑。
田灵儿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火红的衣裙显得有些黯淡。
她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山路尽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整个大竹峰,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焦灼的等待中。
距离江小川被掳,已经过去好些天了。陆雪琪孤身前去,音讯全无。
派去打探的弟子带回的消息也语焉不详,只知鬼王宗近日戒备似乎更森严了些。
时间每过去一刻,那份担忧和不安,就沉重一分。
就在田不易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再次衝上通天峰请命强攻时,山道尽头,终於出现了几道御空而来的身影。
当先一道,冰蓝银白的剑光,歪歪斜斜,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滯涩,正是江小川御使著雪川剑。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头的青印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瞧见。
身上的青云道袍换了新的,头髮也重新束过,只是神情间带著一股浓浓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飞得很专心,或者说,是强迫自己专心,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大竹峰的轮廓,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在他左后方,陆雪琪御使著天琊,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清冷绝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有些单薄的青衫背影上,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守护和……深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心绪。
右后方,小白没有御剑,也没有藉助任何法宝,只是赤著足,凌空虚踏,仿佛脚下不是万丈高空,而是平实的阶梯。
银髮隨风轻扬,绝美的脸上带著惯常的慵懒,可那双银眸扫过下方熟悉的竹海时,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与……一丝警惕。
焚香谷的通缉令还在,虽然她不怕,但此刻小川回归,她不愿节外生枝,引人注目。
找个合適的、不那么扎眼的身份暂时落脚,是必要的。
在小白身侧稍后一点,碧瑶脚下踩著一朵绽开的粉色奇花,花瓣晶莹剔透,边缘流转著淡淡的金色光晕,正是伤心花。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綰起,少了几分往日的娇蛮邪气,倒多了几分清丽。
只是那双眼眸,依旧幽绿深邃,此刻正带著忐忑、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偷偷瞟著前方的陆雪琪和江小川。
她没再用噬魂棒御空,那东西凶戾之气太重,形象也……不太雅观,她不想给江小川留下更坏的印象。
伤心花好歹好看些。
江小川眼角余光瞥见碧瑶脚下那朵流光溢彩的伤心花,心里莫名鬆了口气。
总算不用再看那根丑兮兮、煞气冲天的烧火棍了。
这花……还挺好看的,灵气盎然,与碧瑶此刻的装扮倒是相配。
他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刚转过,就听到旁边碧瑶带著点试探和期待的声音飘了过来:
“小川,你看这花……好看吗?”
江小川下意识地,顺著她的话,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好看。”
碧瑶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带著点小得意和小女儿家的娇羞,又追问:“那……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话问得直白又带著鉤子。
江小川正专心御剑(主要是心累不想分心),被她这么一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顺著惯性,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好看。”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碧瑶是好看,绝美中带著异域风情,此刻这身水绿衣裙,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是……他偷偷瞟了一眼左后方的陆雪琪。
果然,陆雪琪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
明明没有风,天琊剑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凝滯了,带著刺骨的寒意。
她清冷的眸光淡淡地扫过江小川,又掠过因为一句夸讚而笑靨如花、眼神亮晶晶的碧瑶。
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抿紧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頜,泄露了她此刻的不悦。
江小川心里哀嘆一声,得,又来了。
他懒得再去管她们之间这些无声的刀光剑影和打翻的醋罈子。
乾脆一催脚下雪川,剑光加速,朝著守静堂前那片熟悉的空地,直直地落了下去。
眼不见为净,先回家再说。
剑光敛去,江小川脚踏实地,踩在大竹峰坚实温润的土地上。
鼻尖縈绕著熟悉的竹香和烟火气,心头那股一直绷著的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总算回来了”的酸涩。
“老七!”
“小川!”
“江师弟!”
几声混杂著惊喜、激动、担忧的呼喊同时响起。
田不易一个箭步衝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江小川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蹌了一下,隨即又被他扶住。
田不易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
见他除了脸色差点、额头有点印子,似乎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眼圈却有些发红。
声音也带著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奶奶个腿的鬼王宗,等老子……”
苏茹也快步上前,一把將江小川搂进怀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抚摸著他的头髮和后背,声音哽咽:“小川……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嚇死师娘了……”
宋大仁、何大智、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杜必书、林惊羽、张小凡等师兄弟也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脸上都是真切的关係和放鬆。
江小川被这熟悉的温暖包围著,鼻头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地回抱了一下师娘。
又对著师父和师兄们露出一个带著疲惫、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人群稍外围、咬著嘴唇、眼圈通红、想上前又似乎不敢的田灵儿。
她火红的衣裙在晨光里有些单薄,脸上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藏的委屈。
看到田灵儿这副样子,江小川心里那点因为“前世纠葛”而產生的复杂和逃避,忽然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属於“这一世”的、青梅竹马的情谊和愧疚冲淡了。
不管她是不是重生,这一世,她是他的灵儿师姐,是那个从小带著他漫山遍野疯跑、闯了祸总拉他垫背、有好吃的总偷偷塞给他、会因为他和別的女弟子多说两句话就生闷气的、鲜活明丽的田灵儿。
她等了他这么久,担心了这么久。
他推开师娘的怀抱,在眾人注视下,走到田灵儿面前。
然后,在田灵儿惊愕、慌乱、又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目光中,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很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灵儿师姐,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著真实的如释重负般。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
可田灵儿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感受著方才那短暂却真实的温暖和触感,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红透了。
刚才因为看到陆雪琪、碧瑶、小白一同出现而產生的那点黯然和酸涩,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不知所措。
他抱她了!
他主动抱她了!
是不是……是不是……
然而,她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发酵,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就將她轻轻从江小川身边拉开了。
是陆雪琪。
她不知何时已收剑落地,就站在江小川身侧,伸手,很自然地,將田灵儿从江小川身边隔开,动作看似轻柔,却带著一种绝对的力道。
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著田不易和苏茹微微頷首:“田师叔,苏师叔,弟子已將江师弟平安带回。”
田不易和苏茹连忙道谢。
苏茹看著陆雪琪,又看看旁边跟著落地的碧瑶和小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担忧。
但此刻儿子(徒弟)平安归来是大事,其他的,可以稍后再问。
江小川也回过神,对著田不易道:“师父,师娘,我……我有点累,想先回屋歇歇。”
他是真的累,身心俱疲,只想回到自己那个熟悉的小窝,关上门,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
田不易看他脸色確实不好,连忙点头:“快去快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江小川如蒙大赦,对著眾人点点头。
又偷偷看了一眼被陆雪琪隔开、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强撑笑容的田灵儿,心里嘆了口气。
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著自己那间位於竹林边缘的小屋,快步走去。脚步有些踉蹌,背影带著显而易见的逃离意味。
陆雪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田不易和苏茹,语气平静:“田师叔,苏师叔,弟子有些事,需与田师妹,以及……这两位,商议。可否借守静堂偏殿一用?”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碧瑶和小白。
田不易看著这阵仗,心里直打鼓。
老七是回来了,可这带回来的“麻烦”,似乎一点没少。
陆雪琪也就罢了,那水绿衣裙、容貌绝美却带著股邪气的少女,还有那个赤足踏空、银髮如瀑、神秘慵懒的女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老七这趟“鬼王宗之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苏茹,苏茹对他微微摇头。罢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先解决吧。
“去吧去吧。”田不易挥挥手,又补充了一句,“雪琪师侄,老七他……刚回来,受了不少惊嚇,你们……有话好好说。”
“弟子省得。”陆雪琪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田灵儿、碧瑶和小白,“三位,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