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通天峰,白日里的喧囂和热浪退去,只剩下山风的呜咽和远处零星灯火。
江小川没回宿舍,也没去找僻静地方。
他独自一人,又晃到了昨天那处山崖边,坐下,看著脚下深沉如墨、缓缓涌动的云海,心里那团乱麻,被夜风一吹,似乎更乱了。
贏了文敏师姐,进入八强,按理说该高兴。
可心里沉甸甸的,没什么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对田灵儿的愧疚,对陆雪琪那番宣告的惊悸,对“小玉”那古怪言行的疑惑,还有小白那捉摸不定的温暖……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心头啃噬。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
月白色的衣角先映入眼帘,然后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
陆雪琪在他身边坐下,挨得不远不近,正好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香香气息。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云海。
风声在耳边呼啸。
过了许久,陆雪琪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还在想今天的事?”
江小川没吭声。
“不用想。”陆雪琪继续道,语气平静。
“你贏了,是你的本事。输了,也没什么。有我在。”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他。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优美得不真实,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对田灵儿愧疚,觉得我那番话嚇到你了,觉得那个『小玉』古怪,还有……那只狐狸。”
她每说一句,江小川的身体就僵硬一分。她好像总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愧疚无用。她喜欢你,是她的执念,不是你的错。你既已说清,便无需再纠结。”
陆雪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至於我……”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软软的,却异常坚定,將他紧攥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將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十指相扣。
“我说的话,不是嚇你。”
她看著他,眼眸在夜色里深不见底,映著点点星光和他的倒影。
“是告诉你,我的决定。江小川,你是我的。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一世,也不会改变。”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动作很慢,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所以,別想著逃,也別想著……让別人靠近。
否则,我真的会把你关起来,捆起来,锁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让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做得到。
也做得出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著点认真探討的意味。
可那话里的內容,却让江小川心底冒起一股奇怪。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
陆雪琪也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丝毫玩笑或威胁的意味,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认真。
“你……你开玩笑的吧?”江小川喉咙发乾,声音有些抖。
关起来?捆起来?捆绑play?这、这是陆雪琪会说出来的话?
“我从不拿你开玩笑。”
陆雪琪摇头,握著他的手紧了紧。
“我说到做到。不过,只要你乖乖的,待在我身边,看著我,那些……就不会发生。”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清冷的气息拂过他脸颊。
“所以,別做让我不高兴的事。
比如,收別的女人的药。
比如,答应別的女人的邀约。
比如……让那只狐狸抱你。”
江小川被她逼得往后仰,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山石,退无可退。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却说著可怕话语的脸,心臟狂跳,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安慰”他,或者说……警告他。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雪琪看著他惊恐又茫然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心疼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执著覆盖。
她稍稍退开些,鬆开了握著他的手,改为轻轻抚了抚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別怕。”她低声道,声音里带上一丝柔软。
“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伤害你。我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教你修炼,护你周全,陪你一辈子。”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他眉心,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著。
“今天的比试,你打得很好。
文敏师姐的『水云剑网』绵密难破,你能找到那唯一的弱点,以点破面,是动了脑筋的。
雪川剑的冰雷之力,运用也越发纯熟了。
只是灵力操控和后续变化,还差些火候。
明天对阵曾书书,他修为比你高,剑法奇诡,你要更小心。”
她话题转得自然,开始分析他今天的表现和明天的对手,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和客观,好像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囚禁宣言”只是他的幻觉。
江小川呆呆地看著她,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惊中,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这就完了?
刚才那些话……就当没说过?
陆雪琪似乎不打算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她站起身,月白的道袍在夜风中拂动。
“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別让我失望。”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消失在山崖边的夜色里。
江小川独自坐在原地,夜风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刚刚被她紧握过、似乎还残留著她微凉触感和惊人力度的手,又摸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停留著她指尖的温度。
关起来……捆起来……
他打了个寒噤。
陆雪琪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那些话,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吗?
他心里乱糟糟的,对陆雪琪那点因为长久教导和帮助而產生的感激和依赖,此刻混杂了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悸动。
她对他好,是真的好,倾尽所有。
可这份好背后……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算了,想也想不明白。
至於愧疚什么的……陆雪琪说得对,愧疚也没用。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四日,八强战。
“巽”位擂台,人山人海。江小川对阵风回峰曾书书。
曾书书昨日轻鬆战胜对手,今日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玩世不恭的样子,一上台就先对著江小川拱手,挤眉弄眼:
“江师弟!又见面了!缘分啊!我就说咱俩有缘!昨天那本……咳咳,算了不提。今天咱们好好切磋,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哈!”
江小川看著他,心里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这傢伙,心是真大。他也拱手回礼:“曾师兄,请指教。”
比试开始。
曾书书虽然跳脱,但实力確实不容小覷。玉清六层修为,比江小川高了一层。
他祭出的仙剑“轩辕”,通体紫色,造型古朴大气有风格,剑光流转间,自有一股堂皇正道之气。
初次交手,江小川就感受到了压力。
曾书书的剑法,不像文敏那样绵密守成,也不像楚誉宏那样刚猛暴烈,而是迅疾如风,变化多端,往往从出人意料的角度攻来,令人防不胜防。
更兼其灵力浑厚,剑势之中,隱隱带著一股旋转的、卸力的意韵,显然太极玄清道造诣颇深。
江小川打起精神,雪川剑光芒绽放,冰雷双属性催动到极致。
寒气瀰漫,试图迟滯对方如风般的速度;雷劲乍现,想要以爆发力破开那绵柔的剑势。两人剑光交错,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在擂台上留下道道冰痕、电光与紫色的剑影。
曾书书一边打,嘴里还不閒著:“哎,江师弟,你这剑不错啊!冰雷双属性,稀罕!跟陆师姐的天琊有点像,是那种吧?嘿嘿!”
“江师弟,这招『寒星一点』用得妙!不过力道稍散,要是再凝练三分,我就不好接了!”
“嘖嘖,这雷劲够麻!不过打不中人也是白搭啊!看我这招『风捲残云』!”
他嘴上嘮嘮叨叨,手下却丝毫不慢,轩辕剑紫光大盛,剑势陡然一变,从奇诡灵动转为大开大合,却又带著一股柔韧的缠劲,如同旋风般將江小川的雪川剑捲入其中!
剑光旋转,隱隱形成一个太极图案般的力场,不断消磨、牵引著雪川剑上的冰雷之力。
江小川只觉得手中雪川剑越来越沉,仿佛陷入泥沼,挥动滯涩,冰雷之力被那旋转的力场不断带偏、削弱。
他心中一凛,知道不能硬拼。脑海中瞬间闪过陆雪琪平日指点时提到的“借力打力”、“以点破面”,以及太极玄清道中关於“气机流转”、“阴阳相济”的粗浅道理。
他不再试图强行挣脱那紫色剑光的缠绕,反而顺著那股旋转的力道,將雪川剑轻轻一带,剑身划过一道奇异的弧线。
如同游鱼般,贴著轩辕剑的剑脊滑了过去!
同时,他將大部分灵力收回,只在剑尖处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压缩到极致的冰寒雷劲。
趁著两剑交错的剎那,那点寒星般的雷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曾书书因挥剑而露出的肋下三寸一处极细微的破绽!
曾书书“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江小川能如此应变。
他急忙回剑格挡,紫色剑光仓促间在肋下布下一层柔韧的气墙。
“噗!”
冰蓝雷点击在气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气墙剧烈波动,却並未碎裂,但那凝练的穿透力依旧让曾书书肋下一麻,动作微微一滯。
就是现在!
江小川低喝一声,雪川剑上原本內敛的冰雷之力轰然爆发!
顺著刚才那一点破开的缝隙,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入!
寒气瞬间冻结了那一小片区域的灵力流动,雷劲则沿著被冻结的脉络,疯狂窜入!
曾书书脸色一变,闷哼一声,周身紫色灵力狂涌,强行震散了侵入的冰雷之力,但身形也忍不住踉蹌后退了两步,胸口气血一阵翻腾。
他看向江小川的眼神,终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和凝重。
“好小子!有点门道!”他赞了一声,轩辕剑再次扬起,紫光更盛,“再来!”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这一次,曾书书不再留手,玉清六层的修为完全展开,剑法愈发凌厉奇诡,灵力也更加磅礴。
江小川虽然凭著巧思和雪川剑的特性周旋,但修为的差距和灵力的消耗,渐渐让他力不从心。
几十回合后,他已是左支右絀,身上添了好几道浅浅的剑伤,道袍破碎,呼吸急促。
最终,曾书书抓住他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
轩辕剑化作一道璀璨的紫色长虹,以无可阻挡之势,破开了他仓促布下的冰雷剑网,剑尖停在了他喉前三寸处。
凌厉的剑气,激得他脖颈皮肤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