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敛去,落在实处。
脚下不再是虚空的风,而是坚硬平整、微微泛著玉石光泽的巨大广场地面。
一股混合著清晨露水、远处松柏清香,以及……许多人聚集带来的、温热鲜活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还夹杂著各种低声交谈、轻笑、法宝微鸣的嗡嗡声,一下子塞满了耳朵。
江小川晃了一下,才站稳。
雪川剑乖巧地飞回他体內,留下一缕清凉的余韵在经脉里流转。他抬头,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广场。
真的像海,白色的、温润的玉石铺就,在初升不久的阳光下,泛著柔和洁净的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远处环绕的、更高处隱在淡淡云气中的殿宇楼阁相接。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俊男秀女,三三两两,或站或坐,或低声交谈,或好奇张望。
服饰大多以青云门常见的青、白、灰、蓝为主,但细微处又有各脉特色,袖口纹路、腰带式样、髮髻配饰,各不相同。
放眼望去,一片攒动的人头,袍袖翻飞,年轻的、年长的面孔,带著兴奋、紧张、期待、好奇种种神色,在明亮的日光下鲜活生动。
空气里那股“人气”和隱约的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热闹又庄重的氛围。
这就是通天峰云海广场。
和想像中一样,不,比想像中更……广阔,更有人气。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有种乾净的、属於高山的清冽,冲淡了心中的些许纷乱。
大竹峰眾人聚在一处稍僻静的角落。
田不易和苏茹刚落脚,便有一位身穿长门弟子服饰、面容沉稳的中年道人快步走来,拱手行礼:
“田师叔,苏师叔,掌门真人与诸位首座已在玉清殿等候,请二位师叔移步,商议此次会武最后细节。”
田不易点点头,对眾弟子交代了一句“莫要乱跑,听你们大师兄吩咐”,又看了一眼蔫头耷脑跟在苏茹脚边、却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大黄,哼了一声“看好这傢伙”,便与苏茹一同,隨著那长门弟子,朝广场尽头那巍峨殿宇走去。
剩下大竹峰九名弟子,加上一条狗,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宋大仁轻咳一声,试图拿出大师兄的架势:“那个,大家就在此地稍候,莫要远离,也莫要……”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无意中扫过远处一群正向这边走来的月白身影,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何大智眼尖,立刻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镜片后的眼睛一亮,嘴角已经习惯性地翘起促狭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中带著几分欣喜的女子声音,清清亮亮地传了过来:
“宋师兄,好久不见了哦。”
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瞬间让大竹峰这边嘰嘰喳喳的低语安静下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著统一月白道袍、气质清丽脱俗的女子正款款走来。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高挑,体態婀娜,容貌秀美,不是那种夺目的艷丽,而是如江南烟雨般温婉柔和的秀丽。
她眉眼弯弯,嘴角噙著笑意,目光正落在身体明显僵硬、脸上瞬间涌起一片可疑红晕的宋大仁身上。
正是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座下大弟子,文敏。
她身后跟著四五位同样穿著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弟子,个个容貌不俗,气质或活泼,或文静,此刻都带著好奇和善意的笑容,望著大竹峰这边,尤其目光在宋大仁和文敏之间来回逡巡,眼里闪著八卦的光芒。
宋大仁闻声,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笨拙地、同手同脚地转过身,面对著已走到近前的文敏和她身后那群笑盈盈的师妹。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平时敦厚稳重的样子全无,只剩下一脸窘迫和手足无措,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文、文师妹……好、好久不见……”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乾巴巴的话,声音还有点发颤。
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就等著这一幕的何大智,已经一个箭步抢上前,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衝著文敏拱手,声音洪亮:
“哈哈,文敏师姐!真是巧啊,你我也有多年不见了吧?近来可一切都好?看师姐这气色,这风采,真是越来越……呃,明艷动人了!”
他本想说“越来越有首座大弟子的风范”,但话到嘴边,瞥见宋大仁那副样子,临时改了口,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文敏的目光从窘迫得快要原地蒸发的宋大仁身上移开,落在何大智这张写满了“精明”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停留片刻,便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又大方:
“这位是何大智何师兄吧?多年不见,风采依旧,还是这么……能说会道。”
何大智顿时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腰杆都挺直了些,连连点头,语气夸张:
“正是在下,正是在下!文师姐真是好记性!过奖,过奖了!
你我不过在一甲子前那届七脉会武上有过一面之缘,师姐居然还记得小弟这点微末道行和……和这张嘴,真是让我……嘿嘿,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他故意把“一面之缘”和“记得”咬得重些,眼神又瞟向宋大仁。
文敏微微一笑,语气真诚,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
“何师兄过谦了。上一届七脉会武,何师兄在第一轮比试中,面对风回峰那位以力道见长的曾师兄,苦战数十回合,虽败犹荣,那份韧劲与临机应变的风采,我自然是记得的。”
何大智脸上顿时一红。
上一届他確实是首轮就遭遇强敌,拼尽全力还是落败,算是他一个小小的“黑歷史”。此刻被文敏当面提起,虽是好意夸讚,却也让他有些尷尬,毕竟不是什么光彩战绩。他摸了摸鼻子,乾笑两声。
不过他反应极快,眼珠一转,立刻打了个哈哈,巧妙地將话题引开,矛头重新对准了旁边试图把自己缩成鵪鶉的宋大仁:
“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小弟这点微末道行,与文师姐您,还有我们这位……”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促狭地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宋大仁,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们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提起小竹峰就眼神发亮、时时掛念著您的大师兄相比,那可是差得远嘍!差得十万八千里嘍!”
这话一出,文敏白皙的脸颊上立刻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羞带怯地,飞快地、悄悄地瞟了宋大仁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她身后那几个年轻的小竹峰师妹可就没那么含蓄了,顿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压低的鬨笑声,个个挤眉弄眼,看看文敏,又看看涨红了脸、呆若木鸡的宋大仁,眼神里的戏謔和好奇几乎要化为实质。
宋大仁一个大汉,身材魁梧,此刻却窘得像是个被当场抓住偷糖吃、还被无数人围观的七八岁孩子,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声音都结巴得快不成调了:
“老四!你、你胡说什么!没、没有的事!我哪有时时……我、我就是……就是偶尔……”
“什么?!宋师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文敏身后一个胆子较大、梳著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年轻女弟子高声打断。
那女子叉著腰,故作凶悍地瞪著他,声音清脆得像黄鸝,但问的话却让宋大仁魂飞魄散:“你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掛念我们文敏师姐咯?一次都没想过?”
宋大仁心里一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想也不想就衝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不是的!我有掛念著!我天天都……我……”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傻了眼,张大嘴巴,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看著文敏瞬间变得更红的脸和身后那群师妹骤然放光的眼睛,恨不能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
“哈——!”
这一下,大竹峰这边以何大智、杜必书为首,小竹峰那边以那几个年轻师妹为主,两拨人同时爆发出更大的、再也压抑不住的鬨笑声!
杜必书笑得直拍大腿,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也忍俊不禁,林惊羽別过脸,肩膀耸动,张小凡憨憨地笑著,有点没太明白但觉得很好玩。
小竹峰那几个年轻女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清脆悦耳的笑声匯成一片,引得附近其他各脉弟子都好奇地望了过来,指指点点,脸上也带著笑意。
何大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待眾人笑声稍歇,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上前一步,对著小竹峰各位女弟子,特別是那个叉腰的圆眼睛师妹,拱手道:
“各位师姐,师妹,请听我一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看到眾人的目光,尤其是文敏带著羞意和疑惑的目光,以及宋大仁绝望中透著一丝期冀(希望他能救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慢悠悠地,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继续道:
“其实呢,刚才我们大师兄那句话,可能表达得有点……嗯,用词不当,引起了诸位师姐师妹的误解。”
“误解?”那圆眼睛师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什么误解?宋师兄明明说了『天天都掛念』啊!”
“对,没错,大师兄是说了『掛念』。”何大智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仿佛洞悉了宇宙真理般的笑容,朗声道。
“但他的意思,可能並非你们理解的『时时』掛念。
你们想啊,『时时』是什么意思?
每时每刻,对不对?
那太夸张了,我们大师兄还要修炼,还要处理峰內事务,还要教导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师弟,怎么可能真的『时时』掛念呢?”
他瞥了一眼宋大仁,宋大仁脸上露出“虽然你说得对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迷茫表情。
何大智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立刻掷地有声地拋出了结论:
“所以,大师兄真正的意思是——他没有『时时』掛念!”
眾人一愣,连文敏都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何大智立刻接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是——过了一刻钟,便在心里记了文师姐一次;又过了一刻钟,便在心里默念了她名字一次。如此循环往復,日夜不息,吃饭想著,练功想著,睡觉……嗯,可能梦里也想著。所以严格来说,確实不是『时时』掛念……”
他拖长了音调,看著眾人脸上渐渐恍然、又想笑的表情,才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而是『刻刻』掛念才对啊!!”
“噗——!”
“哈哈哈哈!”
“何师兄!你、你也太能扯了!”
“刻刻掛念!我的天,宋师兄,没想到你这么……这么深情啊!”
这下,刚刚平息的鬨笑声再次爆炸开来,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欢乐!
连一些原本只是好奇旁观的別脉弟子,都忍不住指著这边,笑得前俯后仰。
广场这一角,瞬间成了欢乐的焦点。
宋大仁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著何大智,那眼神恨不得把这位四师弟生吞活剥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想骂,又觉得何大智这话……
虽然夸张得要死,但似乎、好像、隱约……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偷眼去瞧文敏,只见她俏脸緋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波盈盈如水,似喜似嗔地飞快瞥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用袖子半掩著面,但那微微颤动的肩膀,显是忍笑忍得辛苦。
宋大仁心里那点气,瞬间就散了,化成了蜜糖,甜得他晕乎乎的,但脸上还得强撑著,訥訥地试图做最后的、徒劳的辩解:
“文、文师妹,他们……他们就爱胡说八道,开、开玩笑的,你……你別往心里去。我、我不是……没有……那个……”
文敏忍俊不禁,终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是回头,嗔怪地拦住了身后那些笑得快要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的师妹们: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莫要再取笑宋师兄了。”
然后才转回头,深深看了宋大仁一眼,眼中带著一丝狡黠,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期待,轻声问道,声音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
“那……宋师兄,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我……”宋大仁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都滚下来了。
“我”了半天,感觉舌头像打了结,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敦厚老实、教导师弟时条理清晰的大师兄形象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面对心仪女子笨拙告白(虽然是被逼的)的傻大个。
那副焦急万分、却又说不出半个完整句子的憨厚模样,又引得小竹峰的女弟子们一阵压抑的、善意的轻笑,连大竹峰这边,除了江小川还在尷尬自己这边的“热闹”,其他人都忍不住摇头偷笑。
文敏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那点羞涩和期待,到底化成了更多的柔软。
她摇了摇头,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无丝毫怒意,便不再逼他。
她的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站在大竹峰弟子中稍靠后、正努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师兄们身后的江小川身上。
她缓步走到江小川面前。
江小川正低头盯著自己鞋尖,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忽然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映入眼帘,带著淡淡的、与陆雪琪相似又不同的清雅香气。他心头一跳,僵硬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