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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苍松的崩溃
    通天峰,玉清殿后,道玄真人静修的“养心堂”。
    檀香裊裊,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混合著书卷与草药的味道。
    道玄真人盘坐在云床之上,闭目养神,脸色比数月前苍老了一些,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沉鬱。
    苍松叛门,普智重伤,噬血珠失落,九尾天狐现世……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隨即是值守弟子恭敬的声音:“掌门真人,小竹峰水月师叔求见。”
    道玄睁开眼,眼中闪过疲惫,隨即收敛。“请水月师妹进来。”
    门被推开,水月走了进来。
    月白道袍,神色清冷,但眼圈有些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看著道玄,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更有一种被长久欺瞒后的失望与质问。
    “掌门师兄。”水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水月师妹,坐。”道玄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水月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盯著道玄,一字一句地问:“万师兄,是不是还活著?”
    道玄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沉默著,与水月对视。
    养心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许久,他才缓缓嘆了口气,仿佛一下子卸去了某种重担,又像是更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你……见到他了?”
    “是。”水月点头,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在祖师祠堂。扫地,断臂,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道玄闭上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水月看不懂的痛楚。“他还活著。但,与死了……也差不多。”
    “为什么?”水月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为什么瞒著我们所有人?瞒了一百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对外宣布他死了?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在那种地方……”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刀子,剖开百年前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
    道玄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縹緲的云海,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僂。
    百年前那场惊天变故,诛仙剑的反噬,师尊天成子的入魔,他与万剑一的决断……一幕幕,依旧如昨日般清晰,是他百年来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梦魘。
    “当年的事,远比你知道的复杂。”道玄的声音很轻,带著久远回忆的沧桑,“师尊他……並非单纯陨落。诛仙剑……也並非仅仅是一柄剑。”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转而道:“万师弟当年,確实犯下大错。但他也……付出了代价。留下他,是我的私心,也是……青云门必须保守的秘密。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带来的可能是比苍松叛门更可怕的灾难。师妹,你能明白吗?”
    水月听著他含糊其辞却又沉重无比的话语,想起万剑一那佝僂苍老、断臂扫地的身影,想起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死寂,心口一阵绞痛。
    她不明白全部真相,但她能感受到道玄话里那令人窒息的重量,以及万剑一独自承担这一切百年之久的孤绝。
    “所以,就让他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祠堂里,赎罪百年?”水月的声音带著哽咽。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道玄转过身,看著水月,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是最好的选择。对他,对青云,对天下,都是。”
    水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著道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与负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了。有些真相,或许真的不知道更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换了个问题:“苍松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提到苍松,道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著痛惜与冰冷的怒意。
    “他犯下的罪,百死莫赎。勾结魔教,残害同门(普智),覬覦噬血珠,更欲动用神剑御雷真诀灭口……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死。”
    “死?”水月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一丝快意。
    “太便宜他了。为了一个臆测的『公道』,他就能背叛师门,残害无辜?他以为他是在为万师兄討公道?可笑!他连万师兄是不是真的死了都搞不清楚,就自以为正义地墮落成魔!”
    道玄看著她眼中激烈的恨意,微微蹙眉:“师妹,你的意思是……”
    “告诉他。”水月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告诉他万师兄还活著。告诉他,他这一百年所谓的『追查真相』、『忍辱负重』、『为兄报仇』,全都是个笑话!告诉他,他效忠的、勾结的魔教,才是当年真正可能害了万师兄的元凶之一!让他活著,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有多蠢,多可悲,多……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养心堂里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死,確实太便宜苍鬆了。
    让他活著,在无尽的悔恨、自我否定和真相的煎熬中活著,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道玄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也好。那就……让他去祖师祠堂吧。在万师弟面前,好好懺悔他的罪孽。何时悔悟,何时……再说。”
    通天峰后山,禁地,囚室。
    阴暗,潮湿,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
    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苍松被粗大的玄铁链锁著琵琶骨,封了全身修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头髮散乱,面容枯槁,眼神空洞,早已没了昔日龙首峰首座的威严,像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脚步声传来。
    很轻,但在死寂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苍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牢门。来人是水月。
    月白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水月……”苍松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水月站在牢门外,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笑话?苍松,你觉得自己很可笑吗?”水月的声音很平静。
    “为了一个你自己臆想出来的『真相』,背叛师门,残害同道,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锁在这里……確实挺可笑的。”
    苍松眼中燃起怒火,挣扎著想站起来,但铁链哗啦作响,將他死死锁住。“你懂什么!万师兄他……”
    “万师兄还活著。”水月打断他,声音清晰,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苍松的心臟。
    苍松浑身剧震,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水月,嘴唇哆嗦著:“你……你说什么?”
    “我说,万剑一,万师兄,他还活著。”水月一字一顿,重复道。
    “就在青云山,祖师祠堂,每日扫地。老了,但还活著。”
    “不可能……不可能!”苍松嘶吼起来,疯狂地挣扎,铁链深深勒进皮肉,鲜血渗出,“你骗我!道玄亲口说的!万师兄死了!尸骨无存!是你!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骗你?”水月冷笑,“我们有这个必要吗?苍松,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一百年的执著,你所谓的『追查真相』,你为此付出的所有代价,背叛的所有人……全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上。一个你以为万师兄死了、要为他报仇的谎言上。可事实是,他根本没死。你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甚至……愚蠢透顶。”
    她看著苍松眼中信仰崩塌、世界毁灭般的绝望和疯狂,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顺便告诉你,当年蛮荒之事,与魔教脱不了干係。而你,却去勾结他们,用他们的力量,来为你『復仇』?呵,真是讽刺。”
    苍松停止了挣扎,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泥塑。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浑浊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涌出来,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一百年的坚持,一百年的忍辱负重,一百年活在仇恨与黑暗里……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一个笑话?
    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悽厉如同夜梟,在囚室里迴荡,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蜷缩在地,不断抽搐。
    “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全错了……万师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青云……对不起……所有人……哈哈……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忽然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石壁!“砰!砰!砰!”一声声闷响,在囚室里格外瘮人。石壁上很快染上暗红的血跡。
    水月冷冷看著,没有阻止。直到苍松撞得头破血流,气息奄奄,她才淡淡开口:“想死?太便宜你了。”
    苍松瘫在地上,额头血肉模糊,眼神涣散,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掌门师兄有令,”水月的声音如同宣判,“念你曾为青云首座,劳苦功高,免你死罪。即日起,罚入祖师祠堂,洒扫庭除,懺悔己罪。无期限。何时真心悔悟,何时再论。”
    她顿了顿,看著地上如同烂泥的苍松,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著彻骨的寒意:“在那里,你每日都能见到万师兄。好好看看,你这一百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苍松一眼,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囚室里浓重的血腥味,和苍松那绝望到极致的、细微的呜咽。
    不久后,两名面无表情的长门弟子进来,解开苍松身上的锁链,架起如同行尸走肉的他,朝著后山祖师祠堂的方向走去。
    龙首峰,天枢阁。
    气氛凝重。苍松叛门被囚,龙首峰不可一日无主。
    经过道玄与其余几位首座商议,並徵得龙首峰几位资深长老同意,决定由苍松门下大弟子,齐昊,暂代龙首峰首座一职,主持峰內事务。
    齐昊,苍松首徒,近百岁,已是玉清八层修为,为人沉稳干练,处事公允,在龙首峰弟子中威望甚高,此前一直是公认的下任首座人选。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此刻,齐昊站在天枢阁正厅,看著空荡荡的首座之位,神色复杂。
    有临危受命的沉重,有对师父所作所为的痛心与不解,更有对龙首峰未来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思绪。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整顿峰务,让龙首峰儘快从这场剧变中恢復过来。
    至於师父……他眼神黯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