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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暗涌的夜谈
    天色渐渐暗了。
    太阳落到山后,天边剩下些橘红色的光,把云染得像烧著了一样。
    风也凉了,吹在身上,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准备过夜。
    陆雪琪选了块平坦的地方,抬手,几道剑气射出,削平了几块凸起的石头,又清理掉周围的杂草枯枝。
    动作乾净利落。
    田灵儿撇撇嘴,没说什么,从包袱里掏出块油布铺在地上。
    江小川则忙著捡柴火,枯枝,落叶,抱了一大捧回来。
    陆雪琪看他忙得一头汗,伸手接过他怀里的柴。“我来。”
    她蹲下,手指一搓,指尖冒出一点蓝色的火苗,轻轻一弹,火苗落到柴堆上,“呼”地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陆师妹,你真是什么都会。”江小川忍不住说,也在火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焰的热气扑在脸上,很暖。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又拿出几根削好的树枝,把肉串上,架在火上烤。
    动作很熟练,翻面,撒盐,偶尔刷点油。
    油脂滴到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很快飘出来,混著柴火的烟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江小川眼睛都直了。“你……你还会烤肉?”
    在他的印象里,陆雪琪这样的仙子,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弹琴舞剑,喝露水的那种。
    烤肉?太接地气了。
    陆雪琪抬眼看他,火光映在她眸子里,跳动著温暖的光。“嗯。”
    “为什么学这个?”江小川好奇。
    陆雪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答。为什么学?
    因为前世,他爱吃。
    因为他受伤时,胃口不好,她变著花样做。
    因为他半夜偷吃点心被她抓到,一脸心虚地说“雪琪我饿了”。
    因为她想照顾他,想让他吃得好,想……让他离不开她。
    但这些,不能说。她垂下眼,继续翻动手里的肉串。“想吃,就学了。”
    肉烤好了,外焦里嫩,冒著油光。陆雪琪把最好的一串递给江小川。“小心烫。”
    江小川接过,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很香,咸淡正好,还有点淡淡的果木香。“好吃!”他眼睛亮了,几口就把一串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陆雪琪看著他吃得香,唇角微微弯了弯,又递给他一串。
    田灵儿在旁边看著,心里酸溜溜的。
    她也带了乾粮,是娘做的饼,本来想拿出来给小川吃。
    可现在……她看著江小川对著陆雪琪烤的肉狼吞虎咽,看著陆雪琪那自然而然照顾他的样子,手里的饼忽然就不想拿出来了。
    “吃你的吧。”她没好气地对江小川说,自己也拿起一块冷硬的饼,狠狠咬了一口。
    江小川看看田灵儿,又看看陆雪琪,觉得气氛有点怪,赶紧低头吃肉,不敢说话了。
    小白趴在他腿边,闭著眼,尾巴偶尔扫一下。
    陆雪琪也撕了一小块肉,放在它面前。小白睁开眼,瞥了那肉一眼,又闭上,没动。
    陆雪琪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慢慢吃著剩下的肉。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山林里静下来,只有虫鸣,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今晚我守上半夜,田师妹守下半夜。”陆雪琪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江师兄,你休息。”
    “啊?我也可以守夜。”江小川说。
    “你太弱了。”陆雪琪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需要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江小川:“……”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法反驳。
    玉清三层,在这两位面前,確实是弱鸡。他蔫了,乖乖点头。
    他在火堆边找了块还算平坦的青石板,把外衣铺在上面,躺下。
    石板很硬,硌得背疼。
    他侧过身,看著跳动的篝火,看著火边陆雪琪挺直的背影,和另一边抱著膝盖、盯著火苗出神的田灵儿。
    困意慢慢上来。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不是田灵儿。气息很清冷,是陆雪琪。
    她好像在他身边坐下了,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竹叶又像霜的味道。
    然后,一件带著体温的外衣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他想睁眼,但太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带著她气息的外衣里埋了埋,睡得更沉了。
    夜更深了。虫鸣也歇了,只有风声,和火苗偶尔爆开的轻响。
    田灵儿抱著膝盖,看著对面闭目打坐的陆雪琪。
    火光在她清冷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田灵儿心里乱糟糟的,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她看见趴在江小川腿边的小白,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白光一闪,狐狸不见了。取
    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银髮的女子,慵懒地坐在江小川身边,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盖著的外衣上。
    田灵儿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虽然之前就有猜测,但亲眼看见,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指著小白,又看看陆雪琪,嘴唇哆嗦著:“她……她也……”
    陆雪琪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化作人形的小白,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你也重生了?”田灵儿压低声音,问小白。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直觉,想起这只狐狸看江小川的眼神,想起它种种通人性的举动……果然!果然不对劲!
    小白没回答,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瞥了一眼熟睡的江小川,意思是別吵醒他。
    田灵儿咬著嘴唇,心里的苦涩翻涌上来。一个陆雪琪还不够,又来一个?
    而且这个……看这姿態,和江小川的关係绝对不一般!
    她之前就觉得这狐狸太粘小川了,果然!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碧瑶也重生了。”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田灵儿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陆雪琪。“什么?”
    “碧瑶。鬼王宗那个。”陆雪琪看著她,眼神平静,“她也回来了。而且,看样子,也没打算放手。”
    田灵儿呆住了。
    碧瑶?那个魔教妖女?她也……?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陆雪琪,小白,碧瑶……一个青云天才,一个鬼王宗少主,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九尾天狐……自己呢?
    大竹峰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修为不如人,心机不如人,连……连了解他的时间,似乎都比她们短。
    这还怎么爭?
    她苦笑,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陆师姐,你天赋这么好,玉清八层,未来不可限量,何必……何必跟我抢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呢?”
    陆雪琪看著她,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眸子里跳动,映出某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东西。
    “他不是普通人。”陆雪琪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是江小川。我的江小川。”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熟睡的江小川,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的爱,就是自私的,霸道的。我只要他,也只要他属於我。別人再好,再厉害,与我无关。他再普通,再笨,也是我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田灵儿,眼神恢復了清冷,“所以,我不会放手。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田灵儿被她这番话里的决绝和占有欲震住了。
    她一直知道陆雪琪对江小川执著,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执著。近乎疯狂。
    “那你呢?”田灵儿转向小白,语气带著几分自嘲和挑衅,“你修为盖世,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老妖怪,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何必也来跟我抢一个……毛头小子?”
    小白歪著头,银髮在火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泽。
    她看著田灵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慵懒,几分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反而会觉得,纯粹的东西,最难得。”
    小白的声音很轻,像在嘆息。
    “他很简单,很乾净,像山里的泉水。在他身边,很舒服。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想太多。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小川睡著的脸上,眼神变得很柔:“他对我好。真心实意的好。不是因为我是九尾天狐,不是因为我厉害,就只是……对小白好。这样的好,我很久很久,没遇到过了。”
    田灵儿听著,心里更涩了。
    是啊,小川就是那样的人。
    对谁都好,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放不下。
    她想起前世。想起陆雪琪消失,江小川失忆的那段日子。
    是她陪著他,照顾他,一点一点帮他重新认识世界。
    他依赖她,信任她,最后……甚至娶了她。
    那五年,是她生命中最快乐,也最真实的五年。
    她是他的妻子,是棲云峰的女主人,他们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样,过著平静温馨的日子。
    她以为,那就是永远了。
    可陆雪琪回来了。
    带著她无可辩驳的过去,带著她强势不容置疑的爱,硬生生把江小川从她身边“抢”了回去。
    不,不是抢。
    是“物归原主”。陆雪琪是这么说的。
    而她田灵儿,成了那个“鳩占鹊巢”的人。
    那段时间,江小川的记忆在慢慢恢復,在陆雪琪精心的、无微不至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密过头”的照料下。
    她眼睁睁看著他的目光从对自己的依赖,渐渐转向对陆雪琪的迷恋。看著他们重新变得如胶似漆,没羞没臊。
    而她,像个局外人,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那种痛,刻骨铭心。
    “可是……”田灵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著陆雪琪,眼圈红了。
    “前世,他失忆的那段日子,是我陪著他的!是我嫁给了他!我们做了五年的夫妻!那些日子,难道就……就不作数了吗?”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些日子,谢谢你。”她开口,声音有些低,“谢谢你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陪著他,照顾他。”
    田灵儿眼睛一亮,以为有转机。
    但陆雪琪接下来的话,瞬间把她打入冰窟。
    “但,那只是意外,是错误。”陆雪琪看著她,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因为我『不在』,因为他『忘了』。错误,需要被纠正。我回来了,错误就该结束。他本来就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这一点。”
    “至於那五年……”陆雪琪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会用更多个五年,五十年,五百年来弥补。我会让他,彻底忘了那些,只记得我。”
    田灵儿脸色惨白,浑身发冷。她看著陆雪琪,看著这个美丽强大、却固执偏执到令人恐惧的女子,终於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过。在陆雪琪认定江小川属於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
    小白在一旁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缠绕著自己一缕银髮。火光映著她绝美的侧脸,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夜,还很长。山林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的爆响,和三个女子各自沉重的心事。
    田灵儿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陆雪琪重新闭上眼,打坐调息。但她的气息,並不平稳。
    小白则抬起头,望著天边那轮將满未满的月亮,轻轻嘆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田灵儿擦乾眼泪,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该我守夜了,你去休息吧。”
    陆雪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到离火堆稍远的地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小白也重新变回狐狸,蜷缩在江小川身边,闭上了眼。
    田灵儿独自坐在火堆边,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起来,照亮她孤单的身影。
    她看著跳动的火焰,看著熟睡的江小川,看著远处打坐的陆雪琪,和那只假寐的狐狸。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知道,自己爭不过。无论是实力,还是时间,还是……在那个人心里的分量。
    可是,让她就这么放弃?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他还在她身边。至少,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还有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绝不放弃。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