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血“嗡”地一下全衝上了头顶。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猛地抬眼,死盯著弗兰克消失的那片黑暗,没有半秒犹豫,一头扎进了巷子。
他瞪大眼,竖起耳朵。巷子狭窄扭曲,堆满废弃家具和垃圾袋。他沿著巷子一直追出很远,甚至穿过了两条平行的后街,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偶尔惊动的老鼠,哪里还有弗兰克的影子?
那老混蛋就像一滴脏水渗进了南区的沥青地里,没影了。
李昂在一个堆满轮胎的死角停下,双手撑膝,大口喘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也让他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愤怒和衝动像潮水一般退去,只留下冰冷的现实。
他追丟了。
在这迷宫一样的鬼地方,想找一个存心躲你的老油条?跟大海捞针没区別。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心跳慢慢平復,开始回想自己醒来以后发生的一切。耳边却开始回放今晚所有的声音,那些混杂著酒气的话语……
“没错,弗兰克,我是你的新搭档!”
“嘿嘿嘿,运气真好。看起来刚死没多久,身体还没硬。”
“今晚合作愉快。希望你能儘快找到你的记忆。”
“上帝,还是站在我这边的,今天我要去艾乐柏好好喝一杯!”
艾乐柏!!!
这名字像黑夜里擦亮的火柴头,“嗤”一下烫进李昂脑子里。弗兰克最开始发现钱包时,兴奋的嘟囔……他说要去艾乐柏喝一杯!
那是一个酒鬼,以为发了笔横財,最本能、最他妈可能去的地方。
李昂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亮的惊人。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里:弗兰克身上能熏死人的酒气,他对那酒吧名脱口而出的熟稔,还有他揣著钱后迫不及待想去挥霍的德行。
艾乐柏。一个酒吧。弗兰克常去的地方。
李昂走出巷子,重新站在昏黑的街上。夜风一吹,刚才跑出的汗贴在背上,冰凉。怒火沉了下去,剩下的是更清晰、更冷酷的念头。
他需要信息,需要方向。
他扫视四周,看到街角亮著“24小时”灯箱的是一家便利店,灯光惨白,窗户被防盗栏分割,像笼子一样。
推门进去,门铃叮咚作响。柜檯后是个打著哈欠、眼皮浮肿的拉丁裔店员,在看了一眼李昂的亚裔面孔后,又开始漫不经心地刷起手机。店里货架稀疏,透著一股撑不下去的萧条感。
李昂径直走到冷柜前,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他需要清醒一下脑子,也需要个搭话的由头。
走到柜檯,放下水,他从裤兜里抠出今晚仅剩的“財產”——那480美元里仅剩的几个硬幣,弗兰克没有偷走的硬幣。
店员扫了码,头也不抬:“99美分。”
李昂把硬幣推过去,趁对方扒拉钱的空档,开口打听了起来:“嘿,伙计,问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酒吧还开著的?妈的,今晚糟透了,就想找个地方喝两杯。”
店员撩起眼皮又瞥了他一眼,一边把硬幣扫进抽屉,一边嘟囔著报了几个名字:“往前走两个街区,『老查理』……拐角那家『终点站』……哦,还有南边一点,『艾乐柏』......”
他顿了顿,又看了李昂一眼这张相对乾净、明显不属於这片的亚裔面孔,似乎觉得后面几个名字不太对味,於是闭上了嘴。
“艾乐柏?”李昂心跳加速,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那怎么样?具体在哪?”
店员耸耸肩,一副“你自己看著办”的表情:“便宜,够劲。就南边,俩个街区外,看见那个缺了字母的红色霓虹招牌就是。”
“谢了。”李昂点点头,拿起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水衝下喉咙,暂时压住了胃里翻腾的火气。
李昂站在便利店门口,冰凉的水没能完全浇灭胃里那团饿火。那个老混蛋现在可能正拿著他的钱买下每一轮酒,或者更糟,每一分钟,钱都在往外流。
他不再犹豫,將剩下的水全部喝光,瓶子塞进旁边张著口的垃圾箱,竖起衣领,朝著店员指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越往南,空气越浑浊。廉价的大麻味、餿了的啤酒味、还有种说不清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的陈旧气味混在一起。
然后,他看见了“alibi”酒吧的招牌。霓虹灯管坏得厉害,“l”和“b”彻底灭了,只剩暗红色的“aii”在夜色里苟延残喘地闪动。门脸又窄又破,油漆斑驳,门口地上散落著烟屁股和捏扁的罐子。
李昂在门口只停顿了一秒,就推开了那扇油腻的木门。
灯光明亮,烟雾繚绕,两张破旧的撞球桌旁围拢著人影,吧檯前坐著几个人,大多数是白人男性,衣著陈旧,神色麻木或亢奋。李昂这张偏亚裔的、过於“整洁”的脸,立刻引来了几道审视,不算友好的目光。
李昂的视线扫过不算大的酒吧,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佝僂著背的金色捲髮——弗兰克。
他正举著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大声地对酒保说著什么,脸上泛著油光和酒后的红晕,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那叠原本属於李昂的钞票,恐怕正在急剧缩水。
没有计划,没有策略。怒火和一种“必须立刻制止损失”的本能驱使著李昂。他分开人群,忽略了几声不满的嘟囔,径直衝向了吧檯。
弗兰克正要把杯子送到嘴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他疑惑地转过头,当看清是李昂时,那点醉意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慌乱取代。他张著嘴,似乎想喊什么或辩解。
但李昂的拳头没有给他时间。
这一拳蓄满了被欺骗、被洗劫一空的全部愤怒,结结实实地砸在弗兰克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甚至短暂压过了酒吧的嘈杂。弗兰克的脑袋猛地向后撞在背后的吧檯上,酒杯脱手飞出,碎裂在地。他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就顺著吧檯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鲜血立刻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鼻樑以肉眼可见的怪异角度塌陷下去。
“啊——!”弗兰克终於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我的鼻子!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