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李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错,弗兰克,你的新搭档!”弗兰克彻底放鬆下来,他搓了搓手,眼睛往西边瞟了瞟,“天色正好,再晚点,那些善心人士就该拉上窗帘享受家庭时光了。我们得抓紧。”
他转身带路,李昂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昏暗的巷子里。
墙根下,两个年轻男女靠著彼此抽菸,男人的手直接搭在女人腰上,低头就吻了上去,旁若无人;巷口几个少年起鬨著推搡,其中一个女孩笑著扯住身边男孩的衣领,把他拽进阴影里,没过一会就传来了呻吟声。
弗兰克瞥了一眼,习以为常:“南区的春天走的晚,这里泛滥的荷尔蒙比巷子深处的垃圾还多。”
他们离开满是垃圾和涂鸦的区域,脚下的路面似乎平整了些,偶尔驶过的车辆也显得更新、更安静。
“听著,菜鸟,”弗兰克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到了地方,別东张西望,你就想像自己是个嚇坏了的优等生,刚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挫折。慌张,但努力保持礼貌。眼睛……对,眼睛很重要,要有点湿润,但別他妈真的哭出来,那就太假了。”
李昂没吭声,只是消化著这些“指导”。他发现,儘管记忆空白,但这些表演要领似乎並不全然陌生,自己似乎也没有多少羞耻感。
“第一家,”弗兰克在一个街角停下,示意李昂躲在一棵修剪过的橡树后。他探出半个脑袋,指著斜对面一栋浅蓝色、带白色百叶窗的房子。门前有小片草坪,一盆天竺葵开得正艷。
“看到那盆花了吗?还有门廊上那个风铃?典型的中產『温馨小家』標配。女主人叫玛丽还是玛莎来著?反正是个心软的老师,或者曾经是。她丈夫是个会计,懦弱的老好人。就这家,成功率七成以上。”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昂忍不住问。
弗兰克咧咧嘴,没回答,“去吧,按我说的做。要钱,不要食物或打电话的帮助,就说需要现金坐车去朋友那儿或者学校。数额不大,二十到五十美元最佳。我在这儿盯著。”
李昂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嘿,搭档。”弗兰克压低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记住,你要主动开口提出条件,让他们做出选择。而不是等他们先开口,那样你就陷入被动,没有选择权了!”
李昂停顿了一瞬,没有回话,径直走向那扇浅蓝色的房门。
门铃声清脆。
几秒钟后,门开了。一个繫著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白人妇女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著块抹布。看到李昂,她脸上露出惊讶和关切。
“哦,你好?有什么事吗?”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李昂的脸和衣著。
李昂感到喉咙发乾,“晚上好,女士。非常抱歉打扰您。我……我遇到了点麻烦。我的钱包和手机刚刚在附近被抢了。”
他语速稍快,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需要一点帮助……我只是想凑点钱,坐车去城北的朋友那里。我……我是芝加哥大学的学生,从中国来交流的。”
李昂临时给自己编造了更具体的背景,这似乎让话语更有说服力。
女人的眉头蹙起,同情之色更浓,“上帝啊!在附近?这太可怕了!你报警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李昂低下头,显得既羞愧又无助,“我有点嚇坏了,而且……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
“可怜的孩子。”女人嘆了口气,犹豫了一下,“你等等。”她转身进了屋,门虚掩著。
李昂心跳如擂鼓。
他能听到屋里隱约传来对话声,一个男声问了句什么,女人低声解释。他强忍住看向弗兰克的方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快,女人回来了,手里拿著两张绿色的钞票——是二十美元面额的。她將钱递给李昂,眼神真诚:“拿著吧,孩子。赶紧去你朋友那儿,或者至少找个安全的地方。需要我用手机帮你叫辆计程车吗?”
“不,不用了,女士,您已经帮了大忙了,真的非常感谢!”李昂接过钱,迅速將钞票塞进口袋,深深鞠了一躬,“愿上帝保佑您。”
“快去吧,注意安全。”女人关切地说,目送他离开门廊。
李昂几乎是小跑著回到橡树后。弗兰克已经等在那里,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手指搓动著。
“干得漂亮!我看见了,四十块!”他舔了舔嘴唇,“按规矩来,一人一半。”
李昂却將两张二十美元钞票紧紧攥在手心,没有递过去的意思。他看著弗兰克急切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欺骗而得手的愧疚感,现在已经消失殆尽。
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记忆全无,而弗兰克……只是一个刚认识的、试图偷他钱包的街头混子。
“等等。”李昂的声音平静下来,“钱先放我这儿。等今晚收工,所有进帐一起分。”
弗兰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什么?小子,这不合规矩!我们说好的,五五开,干完一单结一单!”
“这规矩有问题。”李昂把钞票塞进自己裤子口袋深处,甚至用手在外面按了按,“我怎么知道,拿了这二十块,你会不会找个藉口溜掉?我们现在是『搭档』。”
“但信任……得慢慢建立。”他盯著弗兰克浑浊的眼睛,“最后一起分,谁也不会吃亏,谁也別想提前跑路。”
弗兰克眯起眼睛,第一次用重新评估的眼神打量李昂。这个刚才还一脸茫空的亚裔小子,此刻眼神里却有一种狠劲儿,似乎一言不合就又要动手。
“嘿,嘿,放鬆点,伙计。”弗兰克放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態,“你这是不信任我?我才是更应该担心的那个吧?你现在知道了地点,知道了手法,甚至还有了一个成功案例。凭你这张脸,你完全可以等我走了,一家家试过去。该担心被甩掉、被独吞的,是我这个除了点本地情报,就一无所有的老酒鬼才对吧?”
见李昂眼神似乎有所鬆动,弗兰克趁热打铁:“瞧,伙计,我们在这儿互相猜忌没好处。我知道规矩是干一单结一单有点直接,但这是街头的规矩,简单,清楚,不容易出误会。你拿著钱,我安心带你去下一家,我知道的『好心人』可不止一两个。咱们效率高点,赶在那些善人睡觉前,多走几家,比你一个人瞎撞强十倍。怎么样?四十块,现在就分,然后去找下一个四十块,或者五十块?”
“你……你说得对。”李昂感觉自己有些过於紧张了,他缓缓吐出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二十美元,抽出一张递过去,“你那份。”
弗兰克一把抓过钞票,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迅速將钱塞进自己夹克的內袋。“这就对了!合作愉快,搭档!”他拍了拍放钱的位置,“走,下一个目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弗兰克指挥著李昂,像经验丰富的导航避开雷区。他们绕开那些线条冷硬的“律师之家”,又成功敲开了三扇门。
一家给了一袋食物和六十美元现金,李昂只要了钱;另一家是个独居的年轻女人,或许是因为李昂样貌的加持,爽快地掏出一百美元;第三家是一户有儿童自行车的砖房,女主人不仅给了八十美元,还硬塞给他一罐果汁和几包饼乾,反覆叮嘱他注意安全。
之后两人又加快脚步,跑了6家。
每次得手后,两人都迅速躲到暗处,按照新的“规矩”,李昂会將现金当场清点,然后严格按照一半分给弗兰克。
当榆树角大多数窗户的灯光都熄灭,街道重新归於寧静,两人退回到最初相遇的南区边缘。在一个散发著尿骚味的巷口,李昂借著远处便利店招牌的微光,清点了今晚的收穫。
每人480美元,食物若干。不亏是富人区,亦或是因为李昂乾净的亚裔面孔和气质加成,总之二人这趟收穫颇丰。
这场基於利益的临时合作,似乎走到了自然的终点。
“那么,搭档,”弗兰克把钞票仔细塞进夹克內袋拍了拍,他看向李昂,脸上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今晚合作愉快。希望你能儘快找到你的记忆,或者至少,找到个比纸板箱强的窝。”
他主动伸出手,这次不是要钱,而是一个看似告別的姿態。
李昂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弗兰克的手粗糙而有力。紧接著,弗兰克出乎意料地向前一步,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李昂的后背,来了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浓烈的酒味、汗臭味和街头尘土的气息瞬间將李昂包裹。
“祝你好运,小子。你学得很快。”弗兰克在他耳边含糊地说了一句,隨即鬆开,后退两步挥挥手,转身步履蹣跚,却速度不慢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昂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自己那份食物。弗兰克的拥抱有点意外,但他没多想,只当是街头人物彆扭的告別仪式。他鬆了口气,同时感到一阵空虚。
今晚结束了,有了点钱,但前路依旧茫茫。他下意识伸手进口袋,想把那叠钞票整理好。
手指触到的,却只有粗糙的布料。
李昂心里猛地一沉,迅速將口袋整个翻出来。空的!他急忙摸遍身上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裤子前后口袋,甚至检查了那罐果汁和饼乾包装——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李昂僵在原地,他脑海里飞速回放刚才最后的场景:分钱,握手,拥抱……
拥抱!?
son of a bitch!
他被弗兰克那混蛋给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