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凝的手被余嬤嬤握住,耳边听见余嬤嬤轻颤嘶哑的声音。
“五姑娘......是你......这寒冬腊月的,你怎么跟著来了庄子这边,可......可別冻坏了身子......”
薛凝的手指,不自禁的握紧,“嬤嬤,不用担心我,到底是何人,把你打成了这个样子?”
余嬤嬤眼眶酸涩,用力的睁了睁眼睛,却还是一片漆黑,竟是看不清薛凝的样子。
余嬤嬤知道,许是她撞在张家大门,把她的头撞坏了,她浑身是伤,这会儿醒了,呼吸的每一瞬,都疼的厉害。
可绕是的这样难受,余嬤嬤却还是扯了扯唇角,对著薛凝出声的方向,笑了笑。
“五姑娘,我没事的......莫要......莫要为我担心,只是一时的口角罢了......等我死了之后,就地埋了便是,姑娘也別为了我,再跟老爷夫人闹僵......
我......我能伺候姑娘一场,与姑娘有这个主僕的缘分,已经是大运了,让我过了几年舒坦的日子......
姑娘,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好好照顾自己便是,以后,多为自己活,三哥儿的死,不是你的错,你莫要自责。
我的姑娘啊,值得这天底下,最好的郎君,不能看著姑娘出嫁,嬤嬤只有在天上瞧著你,保佑著你了......”
“姑娘......珍重......”
余嬤嬤临死之前,费力的说了这些话,却只字不提,自己身上的麻烦事。
“嬤嬤——”
薛凝声音轻颤,握著余嬤嬤逐渐僵硬的手指,寒风刺骨,吹的她眼眶生疼,一阵酸涩。
忍冬跟春草,也站在一旁,跟著哭了起来。
薛凝知道,余嬤嬤不跟她说,定然是不想让她惹上麻烦,嬤嬤一向是稳重的人,更是隱忍的人。
若不是有了天大的冤屈委屈,余嬤嬤是不会做出这等极端的事情。
“五姑娘,这余嬤嬤已经死在这里了,如今我们是......就地埋了,还是......”
两个护院,站在一旁,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看了一眼薛凝,开口问了一句。
就算薛凝跟薛家断了关係,可也不是他们这两个下人,能惹得起的,退一步说,万一薛凝跟老爷夫人的关係缓和了,给他们穿小鞋,他们可赌不起。
毕竟,温氏跟大公子,对薛凝的態度,已然不同。
薛凝声音沙哑,“劳烦两位,帮我把嬤嬤抬到马车上,回城,我会找最好的棺材,妥善安排,给嬤嬤下葬。”
“可......老爷说了,余嬤嬤不能再带回薛宅,是让我们送庄子上的。”
薛凝眸光冰冷,语气却不容反驳,“你们儘管按照我说的做,到时候若是薛家的人怪罪,你们只管將我说出来便是,如实回稟。”
最后,两个护院,还是照办了。
毕竟,这大半夜的,他们两个也著实不想干埋尸体的活儿,也算是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推出去了。
薛宅门口。
“五姑娘,这如何使得?”
门房看著手中的银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薛凝,但明显嘴角上扬,也是舒坦的。
薛凝淡淡开口,“今日之事,劳烦你驾车了,若是因为帮我驾车,薛家的人找你麻烦,你儘管来找我,我会给你补偿。”
门房挠头,“五姑娘给的这些银子,已经够了,就算是挨顿板子,医药也值了。”
“姑娘,这棺材重,我跟他们一起帮著你抬吧,抬到院子里。”
原本就不算大的小院子里,如今放著棺材,天色逐渐亮了起来,可阴冷的感觉,还是莫名让人打了哆嗦。
“五姑娘,我们將余嬤嬤放下了,那......那这就告退了......”
薛凝看著棺材里的余嬤嬤,抬手落在了嬤嬤的脸上,她想到了她当初刚回到薛家的时候,很是羡慕薛明珠。
因为薛凝亲眼瞧见,温氏拿著帕子,帮薛明珠擦额角的汗珠,两个人亲昵的靠在一起,母女情深。
薛凝只在角落里,她的衣衫不合体,住的院子也更加的闷热,她其实额角的汗珠,比薛明珠还多。
可温氏从未注意到,也未曾帮她擦汗啊。
那时候,是余嬤嬤,察觉到了薛凝的难过,余嬤嬤拿著帕子,小心翼翼的擦了擦薛凝的汗珠,然后温柔的说著。
“姑娘啊,一会儿回院子之后,嬤嬤给你做你爱喝的酸梅汤好不好,最是解暑了?”
薛凝的手,摸索著余嬤嬤的额头,轻声呢喃,“嬤嬤,我想喝酸梅汤了......”
一句话,直接让站在一边的忍冬,眼泪掉了下来。
薛凝不会哭了,身边的人,帮著她哭,薛凝的心,早就不知道难过的滋味了,但薛凝不知道为何,看著余嬤嬤死,她对这个世间,更加的厌恶了。
“姑娘,你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別一个人扛著了......”
忍冬跟春草看著薛凝这幅样子,觉得她不哭,比哭著,还让人看著心疼难受,麻木淡然的,对这个世间的绝望,像是没有丝毫的求生欲,马上要隨风而去。
薛凝的脸,被风吹的冰凉,她抬手摸了摸,却没有丝毫的眼泪。
薛凝,早就不会哭了。
薛凝嗓音发哑,“我们一起,帮嬤嬤换寿衣吧,嬤嬤平日里最是爱乾净,哪怕穿著粗布麻衣,却也会將自己收拾的很体面,她不能......就这样走了。”
忍冬点头,“是,姑娘说的是,这就给嬤嬤换上寿衣,整理遗容......”
三个人默不作声,先是將余嬤嬤身上的脏污擦掉,然后春草还拿来了一些胭脂水粉,把嬤嬤脸上受伤的地方,遮了遮,都想著让余嬤嬤体面的离开。
直到正在给余嬤嬤换衣服的忍冬,忽然惊呼出声。
“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春草也立刻看过来,只是看了一眼,便眸子睁大,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