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教授跟我提过江总。”王启明和江浩然握手,手上有老茧,“没想到江总这么年轻。”
“王博士客气了。”江浩然环顾厂房內部,“你们就在这里做研发?”
“条件简陋,让江总见笑了。”王启明苦笑,“之前还在园区租了办公室,里面还有些像样的设备,后来资金紧张,能卖的卖了,办公室也退租了。我们就搬到了厂房,守著这些核心设备,勉强维持研发。”
他带著江浩然和顾秋实参观实验室,介绍他们的技术进展。
“我们主要攻克两个方向,”王启明指向一台电镀设备,“一是母线的热处理工艺。日本厂商採用真空热处理,设备昂贵、成本高。我们开发了一套保护气氛热处理工艺,成本仅为其三分之一,性能可达其八成。”
他又引向另一台设备:“二是微粉固著工艺。日本採用复合电镀,我们改良了电镀液配方与电流控制,使金刚石颗粒分布更均匀,固著强度提升约百分之十五。”
顾秋实不时提问,问题皆切中要害。王启明一一解答,两人越聊越深入。
江浩然安静地听著,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技术专利布局、原材料供应链、设备国產化率、生產成本估算。
王启明的回答让他心里有了底。这个团队確实有真材实料,技术路线务实,对產业化有清晰的思考。
参观完毕,几人移步隔壁的简易办公室。所谓办公室,不过是用隔板围出的小间,摆著两张旧桌和几把椅子。
“江总,我也不绕弯子。”王启明坐下张口说道,“团队现在非常困难。工资已拖欠三个月,两名核心成员刚刚离职。如果下个月再找不到资金,实验室恐怕难以为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你们需要多少资金,能维持多久?”江浩然问。
“至少三百万,能支撑一年。这一年,我们可以固化现有工艺,做出小批量样品,送往下游客户验证。”
“验证通过的概率?”
“技术上,我有七成把握,”王启明坦诚道,“但產业化不只关乎技术,还涉及成本、稳定性、供应链配合。这些都需要时间打磨。”
江浩然沉吟片刻,看向顾秋实:“顾博士,你觉得呢?”
顾秋实推了推眼镜:“技术路线没问题。王博士团队选择的切入点很聪明,避开了最高端的应用,先从中低端市场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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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市场对性能容错度较高,但对成本极度敏感。他们的工艺在成本上具备优势。”
他顿了顿:“风险在於,中端市场的竞爭也很激烈。国內已经有好几家在做类似的產品,虽然技术水平参差不齐,但未来必將陷入价格战。”
江浩然点点头,转而问王启明:“王博士,如果投资,我们得先明確公司的估值。你们之前是怎么算的?”
王启明深吸一口气:“我个人前后投了五十多万,团队熬了两年多,申请了几项核心专利,虽然还没產生收入……我们內部估算是五百万。”
江浩然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坚定:“王博士,恕我直言。公司目前现金流断裂,濒临解散,专利也並非不可绕过的壁垒。这个估值,在目前状態下是不成立的。”
他看著王启明:“基於现状,我最多认可两百五十万的估值。而且,在实现盈利之前,所有原始股东股权锁定,不得退出。如果有人坚持要退,我享有优先购买权。”
王启明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
江浩然继续道:“我的方案是:我这边麒麟科技投入六百万现金,占公司66%的股权。这笔钱能解决你的燃眉之急,支撑至少一年多的研发和试產。你们团队保留34%的股权,作为技术和管理的激励。而且后续研发有进展,我方投资金额也可以继续加大。”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货车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启明低著头,额角有细汗渗出。
不接受,公司可能下个月就破產清算,一文不值。接受的话,公司能活下来,自己和团队还能保留一部分果实,但控制权將拱手让人。
这个抉择,沉重如山。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接受。如果拿著钱还做不出东西,那確实是我们无能,没脸占著股份。”
“好。”江浩然伸出手,“那么,还有第三点。”
“您说。”
“若投资后一年半內,无法实现量產並进入主流供应链,团队解散,研发人员和技术资料併入母公司架构。届时,你们的股权份额將按约定条款调整。”
王启明重重地点头,伸手与江浩然相握。
这一次,他的手心有些潮湿,却握得很用力。
江浩然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条款,沈律师会和你详谈。”
签完合同离开厂房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工业园区的厂房在余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觉得他能做出来吗?”顾秋实问。
“不知道。”江浩然诚实地说,“但值得赌一把。”
“为什么?”
“因为他在最困难的时候,眼里还有光。”江浩然说,“这种光,我在很多人身上见过。有这种光的人,往往能成事。”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技术突破不能只押注在一支团队上。回去之后,我们要双管齐下。”
王启明这边,是產业化的前锋。同时,我们要依託学校的实验室,建立一条更前沿、更基础的研发团队。”
“顾博士,这件事由你来牵头,由孙教授把关。咱们麒麟科技好歹也是学校孵化出来的,进行校企合作,理论结合实际,才能把根扎深。”
顾秋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也燃起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回上海的高铁上,江浩然打开手机,看了眼期货行情。
豆粕价格跌破了3940点,反弹彻底结束,新的下跌开始了。
他的空单浮盈,继续扩大。
但他心里想的,已经不是那些数字。
而是苏州那个破旧厂房里,那一双双在困境中依然发亮的眼睛,和脑海中那幅刚刚铺开、虚实结合的技术研发版图。
那些眼睛和那片版图,才是真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