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周三。
豆粕1301合约以近乎疯狂的方式,开启了当日的交易。
早盘直接高开在4302点后,价格便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兽,再次向更高处发起衝锋。
十点半,衝破4330点;十一点,悍然站上4350点。
距离市场热议的“关键点位”4400点整数关口,仅一步之遥。
媒体开始陷入集体狂欢。各大財经网站的头条標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仿佛在竞相博取眼球:
“豆粕牛市创歷史新高!不言顶的时代来临!”
“供需缺口巨大,机构看高至5000点!”
“千年一遇的超级行情,你还在观望吗?”
论坛和聊天群里,气氛已近癲狂。
“卖房!all in豆粕!財富自由就在这一把!”
“信用卡、借唄、花唄全提出来,翻身的机会来了!”
“怕什么?趋势面前,任何回调都是加仓良机!”
江浩然冷静地瀏览著这些信息,屏幕的冷光映著他毫无波澜的脸。
现货报价依然稳稳地趴在4050元/吨附近。期货与现货之间的价差,已经被拉大到惊人的三百五十点以上,形成一个隨时可能坍塌的、危险的悬崖。
他的目光移回期货持仓数据。
最新的成交数据显示,多空双方都在大幅减仓。
空头的减仓很好理解,那是爆仓止损盘在汹涌而出;但与此同时,几个主要的多头席位也在获利了结,在热闹中悄然抽身。
所有能想像到的利好,天气炒作、减產预期、资金推动,都已被摆上檯面,反覆咀嚼。
所有看多的情绪都已被彻底点燃,所有能用的槓桿都已被用到极限。
市场就像一个被吹胀到极致、表面光鲜亮丽的气球,內里却已绷紧到发出危险的嘶嘶声。
江浩然看到的,不是继续向上的无限空间,而是利好出尽后的茫然,和再也找不到增量资金的枯竭。
盛宴到了最高潮,往往就意味著,离散场不远了。
下午两点刚过,价格在汹涌的买盘推动下,触及了当日的最高点4369。这个数字在分时图上留下一个尖锐的顶峰。
几乎同时,几笔突兀的、每笔超过万手的巨型卖单,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砸向买盘。
价格应声回落,从4369快速滑落至4350下方。
虽然绝对跌幅不大,但那摧枯拉朽的上涨势头,就在这一刻,被明显扼住了喉咙,显露出力竭的疲態。
江浩然的脑海中,记起后来被证实的消息,所谓的“气候导致减產的消息”被严重夸大,巴西大豆最终產量创了新高,美国减產幅度也远低於市场恐慌时的预期。
等到十一月美国农业部的权威报告出炉,一切尘埃落定,豆粕1301合约的价格早已从云端坠落,跌回3200元下方,比这轮疯狂上涨的起点还要低。
市场总是这样:在幻想中过度反应,在现实中剧烈修正。
而修正的过程,往往伴隨著財富的剧烈再分配。
时机,到了。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即將发生根本性的逆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周围的喧囂与浮躁全部滤去,然后点开了期货帐户的交易界面。
帐户里,可用的保证金余额超过一千两百万。这是他前期利润沉淀下来的“子弹”。
没有犹豫,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敲击,动作稳定而精准。
方向:卖出开仓。
价格:4355。
数量:500手。
点击,確认。
第一笔空单瞬间成交,成交价显示为4356。市场流动性依然充足,但价格已然滯涨。
他没有停下,继续掛出新的卖单。
4352,800手;4350,500手;4349,300手……指令一条接一条发出,如同在沸腾的多头阵营后方,悄然布下一片冷静而致命的雷区。
短短十几分钟內,他累计建立起了3000手空头仓位,平均开仓成本锁定在4348点附近,占用保证金约六百五十万元。
他没有一次性打光所有子弹,保留了相当一部分资金作为风险缓衝。
即便是基於前世的记忆,他也必须对“重生”可能带来的微小变数保持敬畏。保证金使用率控制在50%左右,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持仓列表里,多出了一行醒目的红色字体:空单持仓3000手。
几乎就在他完成建仓的同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陈金戈。
电话接通,舅舅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焦虑:“浩然!价格已经上天了,咱们公司帐户剩下那一百手多单,浮盈都快三十万了!现在怎么半?”
“全部平仓。”江浩然的指令清晰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现在就平,掛市价单,儘快了结。”
“全平?好,我马上操作!”陈金戈虽然有些意外,但对江浩然的判断早已建立起信任,立刻应下。
“我今晚就回沪市。”江浩然补充道,“具体的后续安排,等我到了公司再说。”
掛断电话,江浩然关掉电脑,迅速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李。
宿舍窗外,夕阳的余暉给校园染上一层暖金色,平静如常。
他背起包,走出宿舍楼,拦下一辆计程车。
“去火车站。”
他需要立刻赶回沪市。有些战役,必须在指挥现场,才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变化,做出最及时的决断。
九月五日,周四上午。江浩然的身影出现在九天投资的办公室。
陈金戈早已在等候,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夜並未睡好。
他將一份刚列印出来的交易记录递给江浩然:“公司帐户的多单昨天下午全部平仓了,平均价4352。这波豆粕一共赚了385万。资金已经全部回笼。”
“很好。”江浩然接过扫了一眼,放下文件,目光直视陈金戈,“舅舅,现在,调出公司的主交易帐户。我们开始建空单。”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空单?”陈金戈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迟疑,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屏幕上依然在高位震盪的豆粕行情.
“浩然,现在市场情绪还在高位,多头的力量看起来依然很强,这个时候做空……是不是太冒险了?要不要再等等更明確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