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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榴红宫装的女官脚步只略顿了顿,便稳稳上前,对建寧公主福身一礼,声音清润温和,却又带著不容忽视的规矩:“奴元春,奉祖太妃娘娘之命,前来探问。方才听闻殿內传出异响,公主殿下可安好?”
她的目光迅速掠过郑克爽扶著建寧公主的手,却未多做停留,只静静垂眸,姿態恭谨。
元春?!
郑克爽微感意外,目光不由多在对方身上停了一停。
样貌气度皆是不俗,眉眼间,与宝玉、王夫人也確有几分相像,一看便知是血脉同源。
应当就是荣国府的那位大姑娘,宝玉等人的大姐姐,未来的“贤德妃”贾元春无疑!
难怪她刚才自称“奴”,而非“奴婢”。
虽然只一字之差,但这当中却实实在在有著天渊之別。
“奴婢”一般是那些底层役使宫婢的本称,也意味著她们的身份。
而“奴”却是一种礼法上的谦称,通常只有被遴选入宫、奉职侍主的世家贵女,才有这个资格。
前者想入皇帝的眼,被收入后宫一步登天,那基本属於痴心妄想,这样的幸运儿,几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但后者就不同了,尤其像元春这样出身公侯之家,入宫便是女官的,至少十之五六都有机会被皇帝收用,继而纳入后宫。
如今的元春还只是甄老太妃宫中的女史,未及妃位,但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宫女可比。
都不说黛玉、宝琴、探春、惜春那些完全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便是迎春、建寧、双儿姊妹这几个青春萌动、含苞待放的少女,也根本无法与之相较。
这是一种端庄明丽、温润如玉的美,眉宇间又蕴著书卷气与宫中歷练出的沉稳。
在他目前见过的红楼美人儿当中,其实也就李紈和璉二嫂子身上具有这种魅力,顶多再算上一个寧国府的尤氏。
相比之下,李紈守了几年的寡,身上哀婉素淡有余,明艷光彩不足;璉二嫂子又恰恰相反,神气张扬有余,柔美温驯不足。
至於尤氏,嗯,倒是不好评价,不过从出身、气质、容貌各方面来说,她在这里面都不算拔尖,顶多就是身段曲线更突出些,
元春就不一样了,相貌身材都是一等一的,身上那份贵气明媚並不逊色璉二嫂子多少,只是没那股子“攻击性”。
加上入宫多年,一直常伴甄老太妃身边,连皇帝的面儿都见不著,更別提別的男人。
论年纪,她比璉二嫂子其实还要略长些,困在宫里久了,跟守活寡也差不多。
秦可卿是不是真的兼具釵黛之美,郑克爽暂时无法判断,但元春貌似真的兼具李紈与璉二嫂子的某些特质。
还有一点也很关键,李紈、璉二嫂子和尤氏她们,到底都已嫁为人妇,而元春却还未经人事,身上仍保留著那份独属於少女的鲜嫩之感,既成熟又青涩!
难怪会在书中留下“榴花开处照宫闈”的判词!
也不愧能在金陵十二釵正册中排位稳居第三,紧隨黛玉、宝釵之后。
“没事没事!”建寧从郑克爽怀中挣出来,仍是满脸兴奋,隨意地摆了摆手。
又惊喜地看向郑克爽:“真的响了…这玩意儿当真厉害!竟有这么大的动静!『砰』的一声,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呢,那么远的玻璃像就碎了!真好玩儿!快让我再来一次……”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者说,那种上头的刺激与兴奋劲儿暂时压倒了一切。
“公主!凶器走火,岂是玩闹之事?”
郑克爽这回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把手銃给她了,这丫头根本就是个不知轻重的祸头子。
若非这会儿有元春在场,殿內又进来了不少宫女太监,他是真想把这个疯丫头翻过来,照著肉厚的地方狠狠抽上几巴掌解解气。
他表情比先前更加严肃,口气也变得严厉了许多。
建寧被他这个反应嚇得心头一跳,愣了愣,从小到大,无论是父皇还是皇帝哥哥,从来都没人像这样凶过自己!
先是委屈,不过不知为何,似乎又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奇特,不由瘪了瘪嘴,心虚地嘀咕一句:“不行就不行,凶什么凶嘛!”
郑克爽自己都没想到,这疯丫头居然会是这个反应。
一旁的元春更是大感意外,这位建寧公主住在永寿宫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位主儿平时有多大胆、多无法无天,別说永寿宫,估计整个內廷就没有不知道的。
元春作为永寿宫女史,对建寧的脾气更是熟悉,几时见过她服软?
目光不由再次移向郑克爽,眼里满是惊奇,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能让建寧公主都收住脾气?
按理说,永寿宫属於后宫重地,等閒不可能有男子出入。
难道是皇家的哪位皇子?
心头好奇虽多,但眼下却也不好胡想,她適时上前,再次开口:“公主无恙就好。祖太妃娘娘甚是掛念公主安危,此地也需人打扫收拾,不若请公主先隨奴婢至祖太妃娘娘处请安暂歇,也好让娘娘安心。”
元春搬出了甄老太妃,建寧虽任性,对这位辈分极高的祖太妃终究存著几分敬畏。
毕竟这几年她一直住在永寿宫,就在甄老太妃跟前,老人家对她也確实很疼爱。
建寧抿了抿嘴,又看向神色依旧严肃的郑克爽,带著一丝古怪的小心道:“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给祖太妃请安?”
元春闻言朱唇微张,按礼,老太妃的正殿寢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隨便进去的,更何况还是个男子。
不过想到眼前之人连公主的寢宫都来了,而且今天又是除夕,身份肯定非同一般。
何况还是公主先开的这个口,自己在旁边多嘴多舌也是不像。
想到这儿,她便又闭上了嘴巴,未再多言。
郑克爽却留意到了元春的神色,以他的身份,去给那位甄老太妃请安,確实也不算合適,於是只摇了摇头,並未答应。
元春深看了他一眼,不想恰好与其视线撞到一处。
郑克爽毫无迴避之意,只微笑著对其点了点头。
元春不明所以,但到底受不住这样的对视,眼神先避了避,而后微微一礼,便带著建寧离去。
……
重明宫,暖阁。
太上皇李嗣兴刚服了药,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女真太妃则陪在旁边说话。
宫里幽静,不论是前头乾清宫那边的丝竹管弦之声,还是京里今夜的烟火爆竹之声,传到这里都很轻微。
忽然听得一声明显异常的响动。
顺寧帝敏锐捕捉到:“什么声音?”
声音沉哑,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侍候在外头的宫人很快报来,一旁的老太监先得了信,骇得脸色发白,噗通跪倒:“回、回陛下,动静……是从永寿宫那边传来,似是……似是火銃之声!”
“火銃?”太妃娇媚的面容也陡然变色,失声道,“宫里怎么会有火銃?莫非是建寧那丫头……”
她话未说完,太上皇已撑著坐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道:“胡闹!去!立刻带人去永寿宫!把建寧……还有那个郑家小子,都给朕带过来!”
“是!是!”老太监连忙爬起,踉蹌著就要奔出去传旨。
“慢著!”太上皇喘匀了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派人去前面……悄悄告诉皇帝一声,让他也过来一趟。”
此事可大可小,但发生在除夕宫宴当晚,皇帝必须知情,且最好是由他这里“发现”並“处理”,而非从其他渠道听闻,以免横生枝节。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