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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还是莫要开这种玩笑的好。此物凶险,尤其將銃口对著人,更是大忌。”
郑克爽表情严肃,精锐的目光逼视著建寧。
拿枪指著別人,和被人拿枪指著,完全是两码事。
“大忌?”建寧歪了歪脑袋,好似半点也没將郑克爽的严肃放在心上,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郑克爽脸上,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頜,仍饶有兴致道:“宫里到处都是『大忌』,多没意思!”
“而且你能拿这个指著別人,怎么我就不能拿这个指著你?莫非这规矩是单给本公主定的不成?”
一边说著,一边还很不服气地用挑衅的目光硬顶了回来。
她本就不是个肯被规矩束缚的,要是郑克爽想拿什么“破规矩”压自己,那才真是想瞎了心了。
郑克爽確实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自己,不过倒也不至於被难住,反而勾了勾嘴角,轻笑道:“公主言之有理!不过——”
“不过什么?”
“火銃乃是军械,与刀兵同列!臣手中武器,向来对外不对內!”郑克爽说得认真。
建寧满脸狐疑:“什么意思?”
郑克爽神色忽然变得冷肃:“那女真使团在京师囂张跋扈,欺压我大靖子民,於臣而言,是敌非友。”
“在东寧有句土话,叫『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猎枪』,公主如今用手銃指著臣的脑袋,是將臣视为敌人了吗?”
建寧被他这话问得一呆。
敌人?
她倒未曾这么想过。
从小到大,在这宫中,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哪个不是任她打任她骂的?
在她看来,只要心气儿不顺,就可以隨意拿这些人撒火。
至於郑克爽所说的什么“敌人”、“朋友”,其实多少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毕竟她在这宫里,既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
迷茫一瞬,见郑克爽仍盯著自己,建寧心头竟没来由地浮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慌乱。
但她毕竟是公主,这些年养成的刁蛮任性,可不会因为郑克爽的一两句话就轻易动摇,强自镇定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郑克爽素来看人极准,只听她这个口气,还有那无焦点的飘忽眼神,就知道这丫头嘴上装做不在乎,其实心里还是有几分在意的。
心中有了判断,脸色却不曾回暖,开口仍是冷冽,又隱隱透著疏离:“若公主以腹心待我,我便以肺腑相酬;若公主以犬马待我,我便以陌路相视。”
建寧听得心里又是一慌,可郑克爽说的这话,她其实並没听太明白,感觉懂了又好像没懂。
於是抿了抿唇,又道:“你说清楚点!”
郑克爽清冷的目光,再次直射她的双眸,远比一开始更有压迫感:“公主若將臣视作敌人,臣固不敢有所冒犯或心怀怨懟,但从今往后,凡公主驾到,臣自当退避三舍,从此不再出现在公主眼前,以免惹公主心烦。”
態度很明朗,惹不起总躲得起!
一听这话,建寧当即感觉到了心烦,她只是觉得无聊,难得听了见了郑克爽这么个有意思的,想让他陪自己玩罢了。
可对方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要躲著自己,那怎么能行?
这和她想像中的“好玩”、“有趣”完全不一样!
心中紧张,拿著火銃的手便不自觉偏了偏,没再正对著郑克爽的脑袋。
“那……那如果不是敌人呢?”她瘪了瘪嘴,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一丝隱秘的期冀。
郑克爽眼中的冷意如潮水般退去,又恢復了那种温和却带著距离感的平静,只是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若公主视臣为友,那自然另当別论。朋友之间,可谈天说地,可切磋顽笑,也可分享些宫外趣闻,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建寧手中的真火銃上,语气带了点循循善诱:“若公主真对此物感兴趣,我亦可略讲些使用之道与安全之要。”
建寧的眼睛几乎瞬间变亮,再没了刚才的患得患失,惊喜道:“朋友!那当然是朋友!”
这声“朋友”她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既陌生又新奇。
眼前这个敢拿著假火銃嚇唬女真贝子、敢和自己对视、还敢跟自己讲“敌人朋友”大道理的傢伙,果然不是那些唯唯诺诺的宫人、也不是那些循规蹈矩的命妇小姐可比!
不愧是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你快教我!”她迫不及待地把手中的真火銃又往前递了递,眼睛亮得惊人,“你会用的,对吧?你肯定知道怎么用!”
郑克爽看著她眼中那簇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激动,心中仍带著警觉。
真要教这个小祖宗玩火銃?还是在宫里?
以她无法无天的性子,回头若是真惹出什么事来,那自己岂不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不能教!绝对不能教!
“公主,”他斟酌片刻,还是劝道,“此物非同小可,声响巨大,后坐力强,极易伤人伤己。宫中重地,实在不宜……”
“哎呀,你囉嗦什么!”建寧不耐烦地打断他,小嘴撅得老高,“我都说是朋友了!而且刚才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我们成为朋友,就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教!”
“別的你也不用担心,永寿宫这边偏得很,平日都没什么人来。再说了,出了事还有我呢!”
这话倒真带著一种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郑克爽深知这种事,真要闹出来,建寧公主就算再怎么受宠,恐怕都担不住。
不过继续推拒下去,只怕这位说风就是雨的公主立时就能翻脸,先前那点“朋友”的脆弱共识也会瞬间破裂。
而且若真由著她自己瞎鼓捣,指不定要惹出多大麻烦,尤其是今日自己已经牵涉其中,知道了这事,很难完全撇清干係。
不如先在可控范围內小小地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等过会儿回到乾清宫宫宴上,再赶紧把消息报给康平帝。
这样一来,往后即便真出什么事,起码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至於说背后打小报告,建寧会怎么看自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罢了!”
郑克爽想通此节,心下也有了决断,终究还是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手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