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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经五味,殿中气氛比初时活络许多。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身著彩衣的舞姬在殿中翩躚,水袖翻飞,如云如雾。
郑克爽安然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慢条斯理地品著御酒,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餚。
他年岁尚小,周遭多是三四十岁往上的宗亲贵胄,彼此熟稔,低声谈笑,推杯换盏间自有其圈子与默契,並未有谁真把他看在眼里。
正好,郑克爽本也没多少攀谈结交的心思,乐得清閒,只专注欣赏殿中歌舞,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宴饮。
丹陛之上,康平帝李玄燁手执玉杯,神色看似放鬆,目光却如古井深潭,將殿中眾人的情態尽收眼底。
比起一旁席位上,北静王水溶与吴应雄、尚之信、耿显祚那几位藩王世子言笑晏晏、频频举杯的热络景象,郑克爽这边实在显得老实安静。
康平帝见了,心里也为他的知情识趣感到满意。
略略侧首,与身旁的皇后低语了一句什么,皇后沈氏含笑頷首。
正此时,殿外忽有內侍碎步趋入,绕过舞动的彩衣,行至御阶之下,低声向侍立在帝后身侧的大太监戴权稟报了几句。
戴权闻言,面色微肃,忙俯身凑近康平帝耳语。
康平帝听罢,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旋即落向下首安静坐著的郑克爽身上,略作沉吟,才微微頷首。
戴权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陛下有旨,宣东寧延平王世子郑克爽上前敘话。”
殿中乐声稍歇,舞姬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不少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郑克爽身上,都带著好奇。
郑克爽放下手中银箸,从容起身,整了整衣袍,趋步上前,在御阶下数步处站定,躬身行礼:“臣郑克爽,恭聆圣諭。”
康平帝语气温和隨意:“不必拘礼。方才重明宫那边遣人来报,说是上皇听闻你今日入宫赴宴,想起些旧事,欲召你过去说几句话。你且隨来人去吧。”
重明宫?
太上皇?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有了变化,或惊讶、或探究。
自五年前禪位后,太上皇便一直在重明宫里颐养天年,极少见外臣,更別说特意召见一位初次入京的藩王世子!
况且,东寧郑氏与皇家的关係,本也不在太上皇这一支上。
不理会旁人是何想法,郑克爽自己心中同样有些莫名,面上却愈发恭谨,再次躬身:“臣遵旨。谢陛下,谢太上皇隆恩。”
说罢,又向皇后方向行了一礼,这才在一眾王爷的注视下,隨著那名前来传话的內侍,悄然退出乾清宫正殿。
北静王水溶的目光亦落在郑克爽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出了殿门,凛冽的寒风扑面,將殿內的暖香酒气驱散不少。
引路的內侍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脚步轻快,並不多言,只在前头沉默引路。
郑克爽也只能安静跟著,穿过数重宫门,越走越见清幽。
沿途侍立的宫人太监渐少,灯火也不如前廷那般辉煌通明,反添了几分深宫寂寥之感。
终於,前方出现一座规制严谨、却透著几分暮气的宫苑,门楣上悬著“重明宫”三个大字的匾额。
內侍在宫门外停下脚步,转身对郑克爽低声道:“世子稍候,容奴婢进去通稟。”
“有劳公公。”
不多时,內侍出来,示意郑克爽入內。
步入宫门,眼前是一个收拾得十分洁净的庭院,古树参天,在夜色与灯火中投下浓重阴影。
正殿灯火通明,却听不到什么喧譁笑语,只有一种过於安静的肃穆。
引路內侍带著郑克爽並未进入正殿,而是绕向侧面一间暖阁。
暖阁帘幕低垂,隱隱有檀香与药气混合的味道飘出。
內侍打起帘子,郑克爽垂目步入。
阁內陈设雅致,却並不奢华,一张紫檀木罗汉榻居於正中,铺著厚实的貂绒垫褥。
榻上歪著一位年约六旬、形容乾瘦的老者,身著明黄色团龙纹常服,虽略显病態,但眉宇间依稀可见帝王威仪。
正是太上皇李嗣兴。
榻边另坐著一位宫装妇人,看年岁不过三十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天然一段风流媚態,只是神色间带著一种与宫廷氛围格格不入的娇慵,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峭。
她穿著玫瑰紫蹙金海棠花鸞尾长裙,外罩雪狐镶边霞色比甲,髮髻高挽,簪著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通身气派华贵,却隱隱透著一股异域风情。
郑克爽未敢多看,心中却已有所猜测,这位应该便是传闻中极得太上皇宠爱、出身建州女真的太妃了。
另一侧,还立著一位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著鹅黄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袄裙,外罩杏子红羽缎斗篷。
生得明眸皓齿,琼鼻樱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尤其灵动,透著股掩不住的活泼与娇蛮。
自郑克爽进来后,她的视线便毫不避讳地黏过来上下打量,显然是对他极有兴趣。
“臣郑克爽,叩见上皇,参见太妃娘娘。”郑克爽依礼参拜,声音清朗,姿態恭谨。
太上皇微微抬手,声音略有些中气不足,却还算平稳:“起来吧,不必多礼。”
郑克爽谢恩起身,垂手恭立。
太妃那双凤眼在郑克爽身上转了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娇柔,却带著点说不出的意味:“这就是东寧来的郑世子?果然生得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难怪前些日子,能在京里闹出那般大的动静。”
开口第一句,听著就有些刺挠。
郑克爽眉头极快地紧了一下,又迅速舒张。
对方这话,显然是指前一阵自己带人当街痛殴女真使团的事。
难道太上皇今日召见,就是因为这件事要敲打自己?
脑子转的飞快,一时猜不出对面心思,他便只保持著应有的恭谨,小心答对:“臣年少莽撞,一时激於义愤,行事欠妥,惊扰圣听,请上皇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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