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眉头一挑,饶有兴致道:
“消息可靠吗?”
李三挠头:
“我也是偷听来的,但说话的是刘执事和周执事,他们向来不说虚话。”
此事,最好莫要掺和……裴玉心中明了,对他人而言,机缘分毫必爭。
但对自己来说,有龟甲在手,凡是还是“慎”字先行为妙。
待十来日后,一问便知。
裴玉心中已定,对这次小聚接下来的內容又失了些兴致。
只沉默不语,一个劲的品酒。
那头,王富贵沉吟道:
“若是这样,下月小比恐怕会非常激烈……为了进內门,为了在巡查使面前露脸,那些平时藏拙的傢伙,估计都会跳出来。”
赵莽摩拳擦掌:
“来得好!正好打个痛快!”
眾人又聊片刻,便各自散去。
裴玉回到小院时,已是午后。
他刚推开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院中石凳上,坐著一个人。
月白长衫,面容温和,正是陈湖驤。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青色玉佩,见裴玉回来,抬头笑道:
“裴师弟,回来了?”
裴玉神色平静,走到他对面坐下:
“陈师兄有事?”
“没什么大事。”
陈湖驤將玉佩放在石桌上,温和道:
“前日赠师弟灵韵,不知师弟炼化得如何?”
“尚可。”
陈湖驤笑容不变,缓声道:
“那就好,我今日来,是想提醒师弟一件事。”
裴玉不动声色的看著,心中打起警惕。
这陈湖驤城府极深,多番利用自己,却又拿出来切实的好处,让他不好发作。
加之有那陈隱壑欲行夺舍之事,两人现在仿若一条绳上的蚂蚱。
心中思索,已听得陈湖驤继续开口
“下月小比,规则有变,师弟虽然剑法出眾,但若单打独斗,恐怕难进前三。”
裴玉略微诧异,抬眼道:
“师兄有何高见?”
“组队。”
陈湖驤轻声道:
“五人一队,乱斗爭锋。
我已物色了几位实力不错的师弟,若裴师弟愿意,亦可居中引荐……以师弟的剑术,加上他们配合,前三有望。”
裴玉沉默片刻,腹誹不已。
自己在剑道上著实没有什么天分,只因承了李池风的机缘,如如今在旁人眼中倒像个剑修。
“师兄为何帮我?”
“我说过,结个善缘。”
陈湖驤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对了,北雁姑娘的经脉旧伤,我倒是知道一种丹药可治,名为『续脉丹』。
丹霞峰的孙长老便能炼製。只是材料难寻,主药『地心灵乳』只有黑风山脉深处才有。”
说完,他微微拱手,飘然而去。
裴玉坐在石凳上,久久未动。
暮日西落,將小院染成一层暖金。
陈湖驤早已离去,石桌上只余那枚被他摩挲过的青色玉佩,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的淡雅香气。
裴玉坐在原处,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石桌面。
陈湖驤的话看似提点,实则步步机锋。
组队,续脉丹,黑风山脉……每一个词都敲在要害处。
尤其是续脉丹与地心灵乳,直指北雁南的伤势,也恰好契合龟甲签运提及的黑风山脉有机缘之兆。
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北雁南端著半盆清水出来,轻轻泼在墙根那几株药草下,见裴玉仍在沉思,便轻手轻脚地准备退回房中。
“北雁姑娘。”裴玉忽然开口。
北雁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清澈的眼中带著询问:
“师兄?”
“你的经脉旧伤,”
裴玉看著她,问道:
“除了温养调理,可曾听过『续脉丹』?”
北雁南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
“爹爹生前留下几本古籍,我粗看过一眼……那是能真正修復受损经脉的灵丹,极为珍贵。
只是丹方难寻,炼製不易,主药更是罕见……早已不敢奢望。”
她语气平静,但那丝黯然却未逃过裴玉的眼睛。
裴玉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先去休息吧。”
“是,师兄。”
北雁南乖巧应下,退回房中,轻轻合上门扉。
院中重归寂静。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步步为营……”
裴玉低声自语,转身回到房中。
桌上,符纸灵墨早已备好。
……
同一时刻,誥山另一侧,陈家主院深处。
此处並非密室,而是一间陈设古朴,满是药香的书房。
博古架上摆放著不少年份久远的玉简和药材標本,窗边养著一盆叶片呈现诡异暗红色的灵植。
陈隱壑並未盯著什么铜镜,他正半靠在铺著软垫的檀木椅上,手中捧著一卷泛黄的古籍,不时掩口低咳两声。
烛火泛红,面色蜡黄而憔悴,像极了久病缠身的寻常老者。
唯有那双偶尔从书卷上抬起的眼睛,浑浊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沉淀多年的精光与冷意。
陈於峰垂手立在下方,双眼无神,机械的稟报著:
“……湖驤少爷今日去了那裴玉的院子,约莫停留了一盏茶时间,出来后,直接去了丹霞峰孙长老处。”
“咳咳……”
陈隱壑又咳了几声,慢慢放下书卷,声音沙哑。
“湖驤这孩子,心思愈发活络了。
续脉丹……孙老头確实能炼,地心灵乳也確在黑风山脉深处『寒幽潭』附近有过踪跡。”
陈於峰低头没有吭声,良久才悠悠道:
“小的愚钝,看不透湖驤少爷深意,只是那裴玉,近来风头颇劲,刑罚堂那边似乎也未问出什么。”
“风头劲,才好当靶子。”
陈隱壑轻轻抚摸著椅背上的雕花,语气平淡道:
“两月后承天宗巡查使將至,门內必然要挑些出色的新晋弟子展示。下山歷练是惯例,黑风山脉外围……也確实是个好去处。
到时候,场面乱一些,才方便做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自言自语:
“李家的落泉剑诀筑基篇,听说早年失落了一部分在外?也不知那李渊瑾,当年有没有给他儿子找齐……还有张北望那后生,最近似乎也在暗中打听什么。”
他收回目光,吩咐道:
“让下面的人,把黑风山脉近期妖兽异动,还有『寒幽潭』可能出產『地心灵乳』的消息,悄悄散出去,散得自然些。
特別是……给那些急著突破,或缺灵石的炼气中期弟子知道。”
“是,老爷。”
“嗯,去吧。我乏了。”
陈隱壑重新拿起书卷,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仿佛只是一个关心儿孙又精力不济的普通老人。
陈於峰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只剩陈隱壑一人。
他並未再看书,目光落在桌上那盆暗红灵植上,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片仿佛染血的叶子。
叶片微微颤动。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深植於血肉的习惯性抽动。
窗纸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