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跳跃的光芒下,那滴浑浊的露水在瓦罐边缘颤巍巍地悬掛著,將落未落。
嗅灵犬湿冷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瓦罐,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嚕声,绿眼死死盯著那处。
为首的刻薄修士目光锐利如鉤,已从裴玉脸上移开,完全锁定了那片看似杂乱的角落。
他指尖微动,一丝灵力悄然凝聚。
空气紧绷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师兄……”
裴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將刻薄修士的注意力拉回些许。
“嗯?”
刻薄修士眉头一皱,语气不耐。
“那处……”
裴玉指了指药草瓦罐堆,脸上露出些许尷尬和无奈,缓声道:
“弟子前几日尝试移栽药草,手法生疏,不慎损了根茎,流出些汁液,味道恐怕有些刺鼻难闻。
加之这几日熬药疗伤,药渣也倒在那附近土里沤肥……或许因此干扰了灵犬的嗅觉?”
他语速平稳,理由寻常,眼神坦荡中带著点不好意思,仿佛真是这般邋遢。
刻薄修士闻言,鼻翼微微抽动,果然闻到那药草堆附近传来混杂的气味。
土腥中带著苦涩的药渣气息。
这味道在洁净的修行院落里確实显得突兀。
而几乎同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北雁南揉著惺忪睡眼,披著外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惶不安,声音细弱:
“裴师兄……发生什么事了?这些师兄们……”
她突然出现,少女惊怯的模样,宛若石子投潭,瞬间打破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牵著那只最靠近瓦罐的嗅灵犬的刑堂弟子,被北雁南开门的声音和气息稍稍分散了注意力,手中绳索微松。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鬆懈间隙,裴玉左手在袖中极其细微地一弹。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混合著自身灵气与残余药性的气息,被精准地弹射到更靠近院门方向的一小片潮湿泥地上。
那里有他傍晚回来时,有意踩到青苔留下的半个模糊脚印。
这动作细微到了极致,在昏暗火光和眾人注意力被北雁南稍引开的瞬间,毫无痕跡。
然而,对嗅觉极其敏锐且此刻有些烦躁的嗅灵犬来说,这一缕突然出现的气息显然更新鲜。
“呜汪!”
那只原本盯著瓦罐的嗅灵犬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吠,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弟子手中稍松的绳索,扑向院门边那半个脚印处,兴奋地嗅闻抓挠起来。
另一只犬被带动,也立刻凑了过去。
“这边!”
牵著狗的刑堂弟子下意识喊道,注意力完全被犬只的异常吸引。
刻薄修士目光一凝,瞬间射向院门边。
他身影一晃,已出现在那里,仔细探查。
泥土,青苔上模糊的脚印……
他蹲下身,亲自感应,眉头紧锁。
没有陌生的血腥气,没有剧烈的灵气波动。
搜查其他院落时,也並非没有遇到过类似灵犬被某些特殊药草,矿石或弟子个人物品气息干扰的情况。
莫非真是误会。
刻薄修士站起身,面色依旧阴沉,但眼中那迫人的锐利已消退几分。
他再次环顾这小院,简陋、乾净,灵气稀薄,怎么看也不像能藏下那个狡猾贼人的地方。
那贼人虽受伤,但身法诡异,滑不留手,岂会躲在如此一目了然的破落小院?
他心中已有了判断,只是身为刑堂执役,面子还需维持。
“哼。”
他冷冷扫了裴玉一眼,隨口道:
“既如此,便好生打理你的院子,莫要弄得乌烟瘴气,惹人疑竇!”
说罢,挥手召回仍在门边嗅闻的灵犬,对几名手下喝道:
“此处无异,去下一家!动作快些,莫让真凶远了!”
四名刑堂弟子牵著被强行拉走的嗅灵犬,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撤出小院,沉重的脚步声与火光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院门被最后离开的弟子隨意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院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的犬吠与呼喝。
裴玉站在原地未动,直到那些声音彻底远去,才缓缓转身。
他对脸色发白的北雁南点了点头,温声道:
“没事了,是刑堂例行搜查,已经走了,回去歇著吧。”
北雁南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但看到裴玉平静的眼神,终究只是用力点点头,乖巧地退回房內,关上了门。
她手心冰凉,方才那一刻,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支开北雁南,裴玉这才慢慢走到院角药草堆旁。
他没有立刻挪开瓦罐,而是静静站了片刻,灵识仔细扫过四周,確认再无任何窥探与潜伏。
方才俯身,轻轻移开那几个破瓦罐和遮掩的药草。
凹坑里,燕守仁蜷缩著,脸色死白,额头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牙关紧咬,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显然方才已到了崩溃边缘。
看到裴玉,他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虚脱,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裴玉伸手將他拎了出来,带入正房,反手关上房门。
將几乎瘫软的燕守仁放在椅上,裴玉取出今日一早,让北雁南买来的药膏和清水,一言不发地替他清理肩上焦黑的伤口。
动作不算轻柔,却乾脆利落。
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让燕守仁倒抽几口凉气,神智反而清醒了些。
他眼神复杂地看著眼前沉默处理伤口的少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方才门外的一切,他在坑中听得模糊,却也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危险。
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偏偏,这个他走投无路之下赌一把的决定,竟真就在刑堂弟子和嗅灵犬的眼皮子底下,將他保了下来。
燕守仁混跡市井底层,偷摸拐骗,最会察言观色,辨別真假。
裴玉那般镇定,那开口的时机,甚至包括那少女恰到好处的出现……若说全是巧合,他绝不信。
不简单。
“裴兄……”
燕守仁声音沙哑乾涩,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今日救命之恩……燕某……铭记五內……”
裴玉包扎好他肩上最重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他右腿的扭伤,並无大碍。
这才直起身,用布巾擦拭著手上的血污和水渍,抬眸看向燕守仁。
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燕守仁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说说看。”
裴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响起,清晰而冷淡。
他的视线落在燕守仁一直紧紧抓在怀里的破损罗盘上。
“这『气运术法』的下册,究竟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