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璇门,墨玉山下。
隆冬申时,天暗的早,叫那北边儿来的冷风裹挟寒意,吹落屋檐雪。
庭院一隅,落灰的直欞窗旁,面容枯槁的裴玉双手抱膝,紧紧挨著劈啪作响的篝火。
烟火滚滚,却直让人冻的发颤。
裴玉目光闪烁,心底叫苦。
零星暖意根本驱不散严寒,又哪能跟躲在被褥中开著电热毯相比。
一年前,他攀岩之时不慎坠崖,穿越至此身,亦名谓裴玉的氏族子弟。
本应安稳过活,却遭遇劫难,流落荒野,与豺狼为伴。
早已心存死志,隨波逐流。
“那赞助商非说什么『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像』,这才心中一动前往挑战,却发生了意外……”
若非如此,岂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呼!
裴玉重重呵出一口白气,迅速化作冰雾,两手拢在一处,藏在怀里。
流亡途中,时不时有拦路的土匪、响马劫掠。
短短年余,目睹条条性命惨死,曝尸荒野,乃至於烧杀劫掠,易子而食!
他只得战战兢兢,边躲边逃。
这世道,哪能容人一条生路!
唯有那过路的修士,凭虚御风,无人敢拦,只有忌惮的窃语:
“莫要招惹,流民才好下手,宰起来好似杀鸡!”
诸如此类,裴玉听得耳朵生茧。
而他自己,手无寸铁,惨如过街老鼠般逃窜,饿了也昧不下良心去干伤天害理的事,只能啃些树皮草根。
憋屈,难受!
仅存著活命的念头,好在身上有半块能趋吉避凶的龟甲。
若不是一路卜卦避开凶险,又怎么能坚持到这。
裴玉心中悸动,看向怀里的龟甲。
【万里路,千山河,百日求法】
【卜天机,问如何可得成修士之机缘】
【中籤:向北而行,跋涉千里,途中偶有凶险。至北璇门外墨玉山,於陈家杂院西北角,可得『东华朝謁法』胎息篇一卷,平】
【中下籤:往西逃亡百里,途中祸事频发,路遇商队,拜师测灵根,有希望被收做僕役,接触修行道法,小凶】
【下籤:隨波逐流,遭遇强盗,认贼作父,拦路抢劫修士,渺茫希望获得残缺道法,或惨死荒野,凶】
下籤要人命,不可取。
劫掠修士,夺取道法?
除非裴玉活腻了。
中,中下两签相差甚微,然中籤得机缘之法更为稳妥。
因此裴玉一路寻至陈家,陈老见他心诚,暂且纳为杂役,赐下『东华朝謁法』一卷口诀。
若能感应灵气,於穴窍诞育灵光,便收入外门,称外门弟子。
裴玉思忖,这可跟龟甲上所言不同,明明机缘是在那杂院之中——
“穴窍內並无尺寸灵光,便是断了仙缘,既已被赶走,你这廝又有何脸面再偷溜进来叨扰陈老?”
隨著一道厉声呵斥传来,打断了裴玉的思绪。
一位冷麵郎君脚步匆忙的赶来,脸上掛满不悦。
方许山,北璇门的外门弟子,在陈家中做些差事。
前段日子,在裴玉还没被赶走时,常常接济他。
“望郎君可怜,此时风雪甚大,只求在院內暂避,待晚些便走。”
裴玉赶忙收起龟甲,听著方许山的呵斥,心里嘀咕。
修仙界也兴末位淘汰制……那几日实习期都没过,就被轰走了。
唯有成为修士,方能加入陈家,名义上便是北璇门的外门弟子。
裴玉饥寒交迫的蜷紧身子,手背疤痕隱现。
见方许山一愣,手探入怀,摸索片刻,颤颤巍巍的掏出几枚铜板,略一清点,有十来枚。
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钱財。
方许山看著裴玉递来的、沾著血污的铜板,便觉著自己言重了,有些於心不忍,皱眉道:“自己留著——你这伤……又是路上遇了匪人?”
裴玉跟自己一般年纪,瞧得如此瘦小,想必这几日又吃了不少苦。
“……是。南边拜月教作乱,不太平,昨日出了十里地,便又碰到劫道的响马。”
裴玉苦笑一声,收回了手。
方郎君待自己不薄,加之现在有求於人,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哼,那帮杀才。算了,这饼给你,赶紧吃了……你说你,百日都练不出一毫灵光,陈老那几句口诀就那么难?”
方许山嘆了口气,將怀中还留有余温的饢饼用油纸裹著,也不管面前之人的反应,塞其怀里。
“你也是,日日在锅炉房里劳作到深夜,多赚得的铜钱全花在食补上,也没能修炼出名堂来……”
裴玉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来。
已经多日未曾果腹了……他心中感激,却只能暗自说句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了。
“小的泥腿子出身,自然得勤勉些,平日里还得多亏方郎君时常救济……”
方许山无奈,裴玉著实能吃苦。
锅炉房內热气冲天,寻常杂役巴不得换个差事,只有他不仅没有埋怨,甚至主动延长工时,只为多赚些铜钱,助益修行。
“前事不消说,留你一晚已是破例。莫要声张,若是被巡夜的张执事知晓,他可不如陈老那般好说话……上月有个和你一样的,被逮到,打断腿扔下山了。”
此事裴玉倒也略知一二,默默点头。
到此地后,这北璇门虽规矩森严,却也不曾加害自己……至於那张执事,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凡人便是如此,悲乎。
“小的知晓,定不会给方郎君惹麻烦。”
方许山頷首,裴玉虽没有仙缘,却也心灵通透,不是那不识好歹的。
“上宗定的规矩,凡人不可在此间逗留,我还因此事被罚了半月例钱……”
方许山絮絮叨叨的,话说一半,语气软了下来,只低语道:
“你好生藏著,此地……还是小心些。”
方许山幽幽一嘆,復看了裴玉一眼。
此子当真无辜,奈何自己也无力相助。
想当初,自己初至山门,也是这般不安,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得罪了人。
“谢过方郎君。”
裴玉抱拳,腹中传来饿极了的灼烧感,烤熟的麦香入鼻,远不是树皮草根能比的。
之所以低声下气,也是因为没有其他的办法。
山脚的坊市不让凡人进出,方圆几十里外倒是有城镇,但他此时的状態堪称油尽灯枯,若走出这庭院,恐怕马上要化作冻死骨。
“如此窘迫,日后定不能再像这般。”
裴玉也顾不得其他,饿狼般抓起饢饼。
等到了嘴边,却只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块,细细嚼了起来,像是品著什么珍饈。
“龙生草莽,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裴玉低眉,嘴里吞咽著饢饼。
……
酉时已至,院中天光倒映,寒意愈发重了。
此时方许山早已离去,独留裴玉一人。
他弯身捧起积雪,刺骨的冰寒在唇齿间化作雪水被吞入,浑浑噩噩的头脑方才清醒。
望向庭院外,另一处灯火通明的精舍,那是陈老的居所。
陈老那位资质平平的侄孙,百日未到便诞育灵光,成了外门弟子,立马用掉陈家举荐的名额,进了北璇门正宗。
据说在那之前,还死了好几个杂役,这才空出名额来,让裴玉有机会进去。
裴玉平復情绪,坐在窗下,腹中虽说添了东西,但依旧有几分飢饿。
“眼下情况还是危险,方才方许山也话里有话,瞧他意思,似乎在提醒我……”
裴玉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朝远处张望,隱约瞥见一道暗淡的烛火正在靠近。
天色已晚,杂役们要么劳作未曾下工,要么赶著回去修行,想必来者便是巡夜的张执事。
“好生奇怪,这北边耳房阴冷偏僻,往常极少人来……”
他记得执事巡夜是从各杂院的库房开始,一路查看帐本事宜。
怎的这次巡夜的张执事却径直走来?
必有猫腻。
即便没有异常,那被逮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玉思忖,停下了脚步,左右一张望,院角正堆著杂物。
估摸著大小,足以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