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江远郊。
西山深处。
一处天然溶洞內,六道人影围坐在一方青石台前。
石台上置一盏气死风灯,昏黄光晕照亮洞壁嶙峋钟乳。
正是义和会此番潜入沪江的核心成员。
云中鹤,石中火,鬼鴞,石开山,崔文远。
以及一袭素白道袍,手摇鹤翎羽扇的诸葛深。
“……镇龙血契残片所载,执掌归墟鼎耳权柄的『三神诡』,分別对应『天、地、水』三才。”
此刻,崔文远正指著摊在石台上的一卷残破帛书,朝眾人道:
“天诡【巡日使】,地诡【镇阴公】,水诡【黑龙王】。”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帛书上一处模糊图案:
“据残片所示,【黑龙王】將於本月中旬,借沪江漕帮黑水堂【龙爷祭祀】之机,显化於黄浦江心。”
“黑水堂供奉的龙爷,实则是【黑龙王】在此界的一道化身投影,受血食香火供奉已逾甲子,实力……堪比五境。”
石中火唐骏皱眉:“五境诡异?那咱们如何应对?”
崔文远摇头:“非是真正五境。那龙爷受限於化身桎梏,且需依附黑水堂邪祟师法力维持,真实战力约在四境巔峰。”
一旁,云中鹤轻声道:“崔老,那归墟鼎耳,究竟在何处?”
崔文远正要开口。
“咦……”
一直静听不语的诸葛深,手中鹤翎羽扇微微一顿,口中发出一声轻咦。
“孔明先生?”石中火察觉有异。
诸葛深缓缓摇头,唇角却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无妨。只是方才感应到,留在那小子身上的【如意窥踪印】被人抹去了。”
眾人皆是一怔。
云中鹤最先反应过来:“李业?”
“嗯。”
诸葛深羽扇轻摇,眸中若有所思。
“倒是小瞧了那小子。没想到不过五日,他便能寻得高人相助,断了那缕窥探。”
鬼鴞嘶哑声音响起:“可要属下前去探查?”
“不必。”
诸葛深摆摆手,神色恢復淡然:
“那少年心性谨慎,身怀隱秘,本座留印也只是隨手布子。”
“既被他识破抹去,便由他去罢。眼下当务之急,是谋夺归墟鼎耳。”
他目光落回帛书:
“崔老,请继续。”
……
石室內。
李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感到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窥视感,终於彻底消失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重新贴身收好。
虽然窥探阵法已毁,但这玉佩本身收敛气息的功用仍在。
“这次多谢大师相助了。”李业朝血玉蝉郑重一揖。
“阿弥陀佛……小友不必多礼。现在,小友可能听老衲说说託付之事了罢?”
李业闻言,点头道:“大师请说。”
慧觉嘆了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你若真心愿助老衲了结此孽,便须听老衲从头道来。”
“晚辈洗耳恭听。”
慧觉沉默片刻,仿佛在整理百年前的记忆。
良久,那苍老声音才幽幽响起:
“那是在……大棠昭平四十七年,距今已有一百六十九载。”
李业心中计算了一下。
大棠昭平四十七年,大概相当於前世的乾隆年间。
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確实是大棠王朝的中后期。
“彼时,大棠虽表面仍维持天朝气象,实则內忧外患,国势已衰。”
“东海倭国屡犯海疆,朝廷水师屡战屡败。灵宪皇帝为续国祚,暗中与钦天监、镇祟司密谋,签下了那纸【镇龙血契】。”
李业闻言,心中顿时又是一惊。
居然又牵扯到了镇龙血契?
他凝神继续听下去。
“老衲那时不过四十余岁,已是金山寺监院,修为初入四境。因精通风水地脉之术,被师叔慧明禪师选中,隨他参与了一次秘密的『九鼎气脉勘验』。”
“气脉勘验?”李业疑惑。
“正是。镇龙血契签订后,九鼎气脉出现剧烈波动,朝廷需掌握各地鼎器状况。”
“老衲负责的,便是【归墟鼎】所在的太湖流域。”
慧觉顿了顿,声音里泛起一丝苦涩:
“那三个月,老衲与三位同门踏遍太湖周边州县,记录地气异动、水脉流向、阴祟滋生状况……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归墟鼎主江南水脉。血契签订后,鼎中气脉反噬,太湖水域三个月內爆发七次大潮,沿岸十七县淹没,死伤百姓数以万计。”
“更可怕的是,水患过后,溺死者怨气不散,结合水脉中溢散的鼎力,催生出无数水行阴祟。”
“江中常有『水猴子』拖人下水,河边夜闻婴啼,甚至有整村整镇被水中浮现的『阴兵』屠戮……”
李业听得背脊发凉。
他想起那夜码头上,刘镇坤提及归墟鼎碎片时曾说“鼎碎则地气紊,水患频,妖诡现”。
原来百年前血契签订时,江南百姓已承受过这般灾劫!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慧觉声音愈发沉重。
“老衲在勘验中发现,各地阴祟滋生並非完全自然。许多地方的水脉中,竟混有极精纯的童魂怨气!”
“那些魂魄似被某种秘法强行剥离,投入水中,与鼎力结合,化为更凶厉的邪物。”
李业心中一震:“童魂?”
“正是。后来老衲冒险潜入钦天监在苏州的一处秘密据点,盗出一卷血契副册的残页,方知真相。”
慧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血:
“血契中有一条隱秘条款,皇室以江南千童魂魄为抵押,向天地、祖灵乃至被镇於九鼎之下的上古残魂,换取龙脉续力!”
“一千名童男童女,被朝廷暗中掳掠,以邪法活祭,抽魂炼魄,填入九鼎气脉节点,作为『血税』!”
库房內死寂。
李业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一千个孩子……
活祭……
“朝廷……怎能如此?”他声音发颤。
“呵,朝廷?”
慧觉冷笑。
“灵宪皇帝那时已病入膏肓,只求续命。太子与诸皇子爭位,朝堂党爭激烈。为保皇位、稳江山,莫说千童,便是万民,在他们眼中也不过草芥。”
他长嘆一声:
“老衲得知真相后,悲愤难当。佛门戒律,首重慈悲。见此恶孽,岂能坐视?”
“於是老衲將勘验所得,连同血契残页內容,整理成册,欲公之於世。”
“又暗中联络江南几位有良知的官员、书院山长、商贾大户,准备联名上书,逼朝廷废止血契条款,安葬枉死童魂。”
“可惜……”慧觉声音里满是苦涩,“老衲低估了朝廷的手段。”
“册子尚未送出,钦天监与镇祟司的联合追杀已至金山寺。
那夜来了三位四境巔峰的称魂官,布下【天罗地网阵】,將寺院团团围住。”
慧觉讲述的语气平静,但李业能听出其中深藏的悲慟。
“寺中僧眾拼死抵抗,三十六位武僧战死,八位法师重伤。慧明师叔为护老衲突围,以秘法【金刚焚身】强行破阵,当场圆寂……”
“老衲则带著血玉蝉与那册记录,一路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