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张镜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少年眼神清澈,不见寻常学徒的畏缩之態。
三叔在信中说此子身怀阴眼,天赋特异,难道……
她心中微动,此刻僵局难解,便让他看看也无妨。
“既如此,你且看来。”张镜棠將玉蝉递了过去。
“小心些,莫要失手。”
“多谢小姐。”
李业双手接过玉蝉,动作谨慎。
触手温润,玉质细腻。这蝉约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暗红如血,雕工精细入微,蝉翼纹理栩栩如生。
他装作仔细观摩片刻,继而抬起头,看向一脸鄙视的周太太,缓缓开口:
“周太太方才说,此蝉血沁浮於表面,纹理生硬,必是硃砂仿製?”
周太太冷哼一声:“哼,正是如此。在场诸位行家都可作证!”
“那敢问周太太,可曾听说过【活沁】与【死沁】之分?”李业不疾不徐的说道。
周太太一怔:“什么活沁死沁?小子,莫要故弄玄虚!”
不仅周太太,厅內不少客人也面露疑惑。
李业举起玉蝉,让眾人皆能看清:
“寻常墓葬血沁,乃尸身腐烂后,尸血浸染玉器而成。此等血沁阴冷死寂,沁色晦暗,纹理散乱,行家称之为『死沁』。”
他顿了顿,將从【阴司之耳】中听到的讯息细细道来:
“但世间还有一种『活沁』,乃修行之人以自身精血,每日温养玉器,经年累月,血气阳刚,渗入玉脉,与玉相融。此等沁色鲜艷明丽,內蕴生机,玉质转活。以指叩之,其声闷润,仿若古木。”
说著,他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叩击蝉腹。
“篤、篤。”
那声音沉闷温润,如细雨敲打老树皮,又似石杵捣入深瓮,与寻常玉器清脆之声截然不同。
周围几位懂行的客人面面相覷,有人压低声音道:“这声响……倒是真有些门道。”
另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微微頷首:“確是闷声。寻常和田玉叩之清越,若是仿品用次玉或石料,其声更脆。”
这时,穿灰绸长衫的老者眯起眼睛,盯著李业手中的玉蝉,喃喃自语:
“活沁……活沁……老夫少年时隨先师学艺,曾听老人家提起过。说前朝康隆年间,五台山有位老僧,以自身精血温养一枚玉观音,三十年不輟。后来那玉观音通体透红,叩之声如古木,冬日握之生暖……莫非便是此等【活沁】?”
老者声音虽低,但在场不少人都听见了,神色更加惊疑。
周太太脸色已然变了。
她万没想到,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穷小子,竟能说出这般门道。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灰袍老者她是认得的。
姓陈,单名一个墨字,乃是租界古玩行里资歷最老的几位大朝奉之一,眼力毒辣。
连陈老都似有赞同之意……
不行!绝不能让他再说下去!
“胡说八道!什么活沁死沁,都是你这小子信口胡编的!”
她转向张镜棠,语气咄咄逼人:
“张小姐,今日是鉴阴斋的月朔鉴珍会,在场哪位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容一个不知来歷的小学徒在此信口雌黄、扰乱视听?”
“要我说,这种不懂规矩的下人,就该立刻轰出去!免得坏了诸位雅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镜棠。
张镜棠面色沉静如水。
方才李业那番话,她听得真切。
活沁之说,在玄阴一脉的典籍中,確有类似记载。
只是那等以精血温养法器的法门,早已失传多年,她也只当是古籍中的传说罢了。
可……若这青年所言非虚呢?
张镜棠眸光微转,落在李业脸上。
三叔说此子身怀阴眼,或许他真看出了什么?
心念至此,张镜棠已有决断。
“周太太言重了。”
张镜棠声音清冷,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信:
“李业虽是新来的伙计,却是我三叔亲自荐来的弟子。既入我鉴阴斋,那么他说的话,自然代表鉴阴斋的態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宾客:
“今日既是鉴珍会,便该让各方畅所欲言。真偽之辩,越辩越明。若因身份高低而禁言,反倒显得我鉴阴斋心虚。”
说罢,她看向李业,微微頷首:
“李业,你继续说。”
李业闻言,心中一松。
这张镜棠,果然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女人。
“是,小姐。”
他定了定神,继续开口:
“至於这【血玉蝉】土沁边缘齐整之缘故,周太太可知,有些古玉並非直接埋於土中,而是置於石函、玉匣、舍利塔內供奉?”
他略作停顿,让这问题在眾人心中发酵,方才继续道出下文:
“佛门高僧圆寂后,其隨身法器、经文信物,往往被弟子恭置於特製石函或塔剎地宫之中,日夜受香火薰陶、地气温养。”
“此类玉器受地气浸润而成土沁,边缘受石函壁垒所限,故而齐整光滑,与寻常墓葬中零乱斑驳、如虫蚀蚁蛀般的土沁,可谓天渊之別。”
说著,李业將手中玉蝉微侧,让午后斜阳透过窗欞,正好映在蝉身之上。
“诸位请看。这土沁虽表面被酸蚀掩盖,但在玉质深处,可见缕缕金丝游走。”
“此乃地气与玉中阳气交融所生【金脉】。非百年以上地气温养,绝难形成。仿品纵能仿其形,焉能仿其神?”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在那枚暗红玉蝉上。
只见在通透的光线下,玉蝉表面那几处灰白土沁之下,玉质深处竟真有缕缕纤细如髮、蜿蜒游走的金色丝缕!
它们若隱若现,仿佛活物在玉脉中流淌,与表面酸蚀的呆板痕跡截然不同,充满了灵动的韵律。
“確实有金丝!”一位站在前排的中年商人失声轻呼。
“金脉……这莫非就是古书上说的『玉髓生金』?”
而那位名为陈墨的灰袍老者,此刻早已放下手中茶盏,快步上前。
他接过李业递来的玉蝉,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柄的西洋高倍放大镜,凑到眼前,屏息凝神,细细端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厅內只余眾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街市喧譁。
良久,陈墨缓缓放下放大镜。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苍老的声音带著权威道:
“確是『金脉』无疑。老夫年轻时隨先师行走南北,在洛阳龙门石窟地宫,曾有幸见过一件北魏时期的鎏金铜佛座下压著的玉琮。”
“那玉琮受千年地气与佛力温养,玉质深处便有这般『金丝游脉』,阳光一照,恍若活物。”
他顿了顿,看向李业的目光已带上几分惊嘆与讚赏:
“此等『金脉』,非百年以上精纯地气温养,绝难孕育。”
“更难得的是,观此金丝走势,隱隱有佛门愿力流转其中,温和纯正。这位小兄弟所言『供奉於舍利塔下』,只怕所言非虚!”
陈墨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的巨石!
他乃是租界古玩行公认的泰斗之一,浸淫此道五十余载,眼力之毒,见识之广,鲜有人及。
连他都亲口认证,其分量可想而知!
一时间,厅內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