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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刁妇设局逼碎玉蝉,伙计现身欲解危难
    这血玉蝉,表面沁色虽是做旧,但那不过是后来经手之人画蛇添足罢了。
    此蝉真正的价值,远非那些只会看皮相沁色的凡俗所能窥见。
    李业屏息凝神,【阴司之耳】全力运转,那苍老声音便如涓涓细流,越发清晰起来:
    “……此蝉血沁入玉三分,以指轻叩蝉腹,其声闷润,仿品必脆。土沁虽被酸蚀掩盖,但真沁在玉脉深处,对光侧视,可见缕缕金丝……”
    声音渐弱,终又化作一声悠长嘆息。
    李业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声音不仅道破了玉蝉来歷,更传授了辨偽之法。
    倘若此蝉真是一位佛门高僧残魂寄託之所,其中或许还藏著某种佛门的修行传承……
    一念及此,李业心中微热。
    他身怀【诡职书】,若能再得一门佛门相关的诡职,在这危机四伏的沪江便又多了一分依仗。
    不过,他並未立刻动作。
    初来乍到,立足未稳,贸然出头恐生祸端。
    更何况,这张镜棠既是三爷侄女,玄阴张家传人,未必没有后手。
    且先静观其变再说。
    此时,厅堂內的气氛已凝重如铅。
    周太太见眾人议论纷纷,心中愈发得意。
    她今日来鉴阴斋,本就是受人之託,要借月朔鉴珍会的场合,煞一煞张镜棠的威风。
    周家在租界古玩行经营三代,本是龙头。
    谁知几年前张镜棠这丫头片子接手鉴阴斋后,凭著不知从哪学来的鉴阴秘术,竟生生从周家手里夺走不少大客户。
    更可气的是,这丫头与法租界巡捕房、领事馆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周家几次使绊子都未能奏效。
    今日这【血玉蝉】,正是周家布下的一著妙棋。
    周太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玉蝉確是前朝造办处的旧物不假,但半年前,她暗中命人用硃砂、酸液做了手脚,將表面沁色改得拙劣不堪。
    又故意放出风声,引张镜棠以高价收下。
    如今当眾揭穿,【鉴阴斋】售卖贗品的名声一旦坐实,往后在这租界古玩行里,便再难抬头!
    周太太想到这里,声音拔高,带著几分得意道:
    “张小姐,大家都是明白人。这玉蝉若真是前朝宫里的东西,我周家今日便出双倍价钱,当场交割。”
    “整整五千大洋!”
    她伸出五根戴满翡翠戒指的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可若是假的……”她话锋一转,“鉴阴斋今日必须当眾赔礼道歉,从此闭门三月,整顿內务!张小姐,你敢不敢应?”
    五千大洋!
    在场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是天价。
    寻常前朝【含蝉】,品相极佳的也不过千余大洋。
    周家开出这个价码,分明是认定此物必假,要逼张镜棠就范。
    张镜棠此刻面色亦是微白。
    她如何不知周太太的算计?
    这玉蝉三日前收来时,她確实觉得有些蹊蹺,血沁太过鲜艷,土沁边缘太过齐整。
    但卖主是熟客引荐的旗人后裔,出示的造办处旧档也確凿无误,她便只当是墓葬特殊,未及深究。
    如今看来,竟是中了圈套!
    她素手轻抚那枚血玉蝉,指尖传来温润触感,心中念头急转。
    若承认是贗品,鉴阴斋声誉尽毁,往后在这行当里便难立足。
    可若坚称是真品……周家请来的几位行家都在场,眾目睽睽之下,如何服眾?
    除非……
    张镜棠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缓缓抬头,声音清冷如冰:“周太太既然认定此物是假,那便请诸位做个见证。”
    她將玉蝉高举,让厅內所有人都能看清。
    “古玩行自古有规矩,若遇爭议难断之物,可当眾碎器明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碎器明志,乃是古玩行最极端的自证手段。
    掌柜若坚信货物为真,寧可当眾砸碎,也不愿受贗品之污名。
    碎器之后,若事后证明確是珍品,那碎器之人便贏得一身铁骨錚錚的名声。
    可若真是贗品……也不过是碎了个假货,反而无损声誉。
    但此举风险极大。
    万一碎的是真品,那损失可就难以估量了。
    周太太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张小姐好气魄!只是这玉蝉若真是前朝旧物,砸碎了岂不可惜?”
    但张镜棠如何不知对方心思?
    她不再多言,转身从黄花梨大案下取出一柄小巧的乌木槌。
    那槌头包著软毡,本是用来调整博古架上器物位置的,此刻却要用来碎玉。
    看到这,李业终於有些忍不下去了。
    那玉蝉中既有佛门高僧残魂,若任由张镜棠一槌砸下,蝉碎魂散,不仅一件佛门法器就此损毁,自己可能触及的机缘也將烟消云散。
    况且,这周家明显是来者不善,设局坑害。
    张镜棠若真砸了,无论真假,鉴阴斋今日都算栽了跟头。
    自己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在此立足,鉴阴斋名声受损,於己何益?
    再者,自己身怀阴眼之事,三爷早已知晓。
    此刻站出来辨玉,倒也不算突兀,即便有人追问,推说天赋特异便是,料也无妨。
    心念电转间,李业已权衡清楚利害。
    眼看乌木槌將落未落,千钧一髮。
    “棠小姐,且慢!”
    清朗声音忽自人群中响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青灰短褂的青年,从人群外围走了出来。
    正是李业。
    张镜棠眉头微蹙,看向李业的眼神带著三分疑惑、七分不悦。
    这少年她刚认得,是三叔今日刚派来的伙计,据说是新收的弟子。此刻这般贸然插话,岂不是添乱?
    一旁,罗彪也是目瞪口呆。
    不是,这小子疯了不成?
    这种场合,哪有他说话的份?
    另一旁,周太太瞥了李业一眼,见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穿著寒酸,浑身上下透著底层的土气,顿时嗤笑出声:
    “哟,鉴阴斋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插话了?小子,你是哪家铺子的学徒?这般没规矩!”
    话语尖酸刻薄,引得几个与周家交好的客人鬨笑起来。
    李业却面不改色,朝张镜棠拱手一揖,姿態从容:
    “棠小姐,小子李业,奉三爷之命前来鉴阴斋学习。方才在旁听了半晌,对此玉蝉有些拙见,不知可否容小子细观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