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过处,残雾尽散!
码头之上,灯火重显。
只见一队队灰色军装的士兵已如潮水般涌入场中,枪刺如林,迅速控制了各处通道、货堆、机械。
更外围,影影绰绰,是漕帮黑水堂的黑色劲装,青帮的杂色短打,刀光映火,弩箭寒芒。
密密麻麻,將这丙字区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杀气、煞气、帮会分子的戾气、军人的铁血之气……
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笼罩全场。
而在这重重包围的最前方。
眾星拱月般,一道高大身影负手而立。
藏青色將校呢军服笔挺,外披一领玄黑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手中一柄鬼头吞口的厚背长刀,周身暗红色煞气如火焰般升腾流转,將脚下数丈方圆的地面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沪江警备司令,破军星,刘镇坤!
李业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躬身低头,隱匿身形。
可他目光一转,浑身汗毛陡然倒竖!
——方才还站在他身前不过三尺的道袍男子,此刻竟已不见踪影!
下一瞬。
码头空旷处上空,约三四丈高的地方,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一道身影,仿佛从虚无中一步踏出,就这么静静悬立於半空之中!
夜风拂动他素白道袍的下摆与宽大袍袖,手中那柄鹤翎羽扇依旧不疾不徐地摇著,百余点银星在灯火与残余雾靄中闪烁明灭。
他垂眸俯瞰下方如临大敌的军阵与帮眾,目光扫过煞气冲霄的刘镇坤,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三年不见,刘师座风采更胜往昔。当年关外张帅麾下一员参赞,如今已是坐镇沪江、煞气凝域的四阶巔峰灵武官,当真可喜可贺。”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刘镇坤眼中寒芒一闪,脸上却不见怒色,只是淡淡道:
“比不得诸葛先生,舌灿莲花,谋算无双。只是不知,今夜你亲临我这小小码头,所为何来?总不会真是为了那具已变成铜疙瘩的尸骸吧?”
诸葛深微微一笑,羽扇指向不远处那艘已然靠岸、正在卸货的南洋商船。
“明人不说暗话。那船上的二十箱硫汞融金水,某便笑纳了。今夜藉此雾局,一则取水,二则……也是想看看,刘师座治下的沪江,是否真如外界所言,铁桶一般。”
“如今看来,”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从容,“警备司令部、漕帮、青帮联动围捕,反应不可谓不快。只是……”
他羽扇轻摇,带起微风。
“诸葛某虽不才,却也略通奇门遁甲、阵法之道。师座以为,我布下这『雾锁江岸』之局,耗费如许心力,当真只是为了掩护区区几人夺取那二十箱硫汞水?”
刘镇坤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而诸葛深的话音,已悠然接上:
“若我所料不差,此刻师座麾下精锐,大半已调来这十六铺码头。城中警备,怕是难免空虚了吧?”
“崔老先生年事已高,筋骨不耐久困。我义和会,向来没有拋弃同志的传统。”
闻言,刘镇坤咬牙切齿,身上煞气轰然暴涨!
暗红光芒冲霄而起,將半边夜空都染上一层血色!
他死死盯著诸葛深,眼中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好一个夜孔明。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竟敢算计到刘某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煞气,声音冷得掉冰渣:
“不过诸葛深,你也未免太小瞧刘某了。”
“即便被你牵製片刻,警备司令部亦是龙潭虎穴,就凭你义和会潜入沪江的这几只耗子,也想劫狱救人?痴心妄想!”
诸葛深闻言,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羽扇遥指刘镇坤,语气忽然变得幽深了几分:
“刘师座,若我所谋,仅止於救人……你又何必如此震怒?”
“崔老先生手中那杆『白骨秤』,乃是前朝掌秤司传承之宝,可称量因果,窥探业力。他拼死抢下鲁达尸身,又甘愿被擒……你真以为,只是为了不让同袍尸骸受辱於擂台?”
刘镇坤心头剧震。
那个让感到颤慄不已的念头,今天已不止一次浮现於脑海。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砖炸裂,声如雷霆:
“鲁达尸骨之中……难不成……真藏著【归墟】之秘?”
说著,他又自问自答道:
“是,是了……连你都来沪江了,那【归墟鼎】的线索,定然在鲁达尸骨之中!!”
诸葛深羽扇轻摇,白衣在夜风中拂动。
“归墟鼎之线索,或许有之。”
他顿了顿,看著刘镇坤骤然缩紧的瞳孔,缓缓吐出后半句:
“但相较而言,《镇龙血契》的残卷,恐怕才是让某些京城里某些老怪物们,坐立不安的真正缘由吧?”
“什么?!!!”
刘镇坤失声惊呼。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骇之色!
《镇龙血契》。
那是牵扯到两百年前,大棠王朝国运、龙脉、乃至禁忌借贷的绝世秘辛!
传闻中,那是掌控九鼎之力、沟通天地祖灵,乃至上古残魂的禁忌契约。
哪怕只是残卷的拓印……其价值,也足以让各方势力打破头,掀起腥风血雨!
若此事为真……
刘镇坤瞬间明白了鲁达尸身的重要性。
难怪义和会如此不惜代价。
难怪京畿密报措辞那般严峻!
难怪……【夜孔明】会亲自南下,蒞临沪江!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你……”刘镇坤死死盯著诸葛深。
“你们竟敢覬覦《镇龙血契》?你们可知,那是何等禁忌之物?!牵涉何等因果业力?!”
诸葛深神色平静,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悠远复杂的感慨。
“禁忌?业力?”
他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誚的弧度。
“两百年前,灵宪皇帝为续国祚,签此血契,抵押九鼎,向天地、祖灵乃至被镇的远古残魂借贷力量时……可曾想过禁忌二字?”
“如今大棠溃亡,九鼎崩碎,龙脉散乱。当初借贷的力量反噬人间,造就了多少妖魔邪祟、兵灾人祸?这累累血债,又该算在谁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