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无声翻涌,流淌聚散。
李业保持著垂首姿態,心中却如沸水翻腾,无数念头电闪而过。
对方的话,他自然不会信。
什么叫“並无害你之意”?
方才那最后一道幻境,分明是逼他做出选择。
若自己真箇心智稍弱,未曾识破幻境,此刻恐怕已是与整个沪江势力不死不休。
要么成了亡命之徒,要么成了枉死之鬼。
这还不叫害?!
不过……对方此刻既已现身,又点破了自己诸多秘密,却未立下杀手。
这其中的意味,便值得细细咀嚼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若真想杀我,在幻境中便可轻易做到,便不必现身了。』
李业脑中急速分析。
『云中鹤回去后,定然將我的情况上报。义和会得知沪江有这么一个身怀奇异灵赋、又与张汉三有所牵连的底层小子,试探一番也在情理之中。』
『我若不堪造就,或心向刘镇坤、张汉三之流,那便顺手抹去,以绝后患。』
『我若识破幻境,显露出足够的潜力,且……並未断然拒绝与义和会的瓜葛……』
李业心头渐渐明朗。
『那么,对义和会而言,我或许就成了一枚值得观察,甚至可能加以引导、利用的棋子。』
『前提是,我不能站在他们的绝对对立面。』
想通了这一层,李业心中那股濒死的寒意稍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的冰冷。
活下去。先活下去。
在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於无声处布下杀局的存在面前,任何硬顶、狡辩、愤怒,都是最愚蠢的选择。
示弱,表態,展现价值,才能谋求一线生机。
李业缓缓直起身,朝著道袍男子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微颤道:
“前辈……明察秋毫,小子这点微末心思,在前辈眼中,怕是如同掌上观纹,无所遁形。”
他抬起头,眼神中努力酝酿出真诚:
“不瞒前辈,小子出身微贱,在这沪江底层挣扎求存,见惯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列强横行,帮会割据,军阀视民如草芥……这世道,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昨夜得遇云姑娘,听其言,观其行,小子虽不敢说全然明了贵会理想之宏大,但那一腔为生民立命、欲涤盪这污浊世道的热血与气节,小子……心生嚮往,钦佩不已!”
李业越说越动情,语速加快:
“小子恨不能立刻投身其中,追隨诸位志士,为我棠夏之未来,尽一份绵薄之力!”
“奈何小子实力低微,身如浮萍,更牵连著码头一干兄弟,实在不敢贸然行事,生怕一步踏错,非但帮不上忙,反成累赘,害人害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压低声音道:
“但若前辈与贵会不弃,小子……小子愿为內应!小子身在福寿店,能接触张汉三,偶尔也能听得些许漕帮、青帮乃至官面的风声。”
李业將自己能想到的“价值”一股脑拋出,姿態放到极低。
而道袍男子只是静静听著,手中羽扇不疾不徐地轻摇,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始终未变。
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气,落在他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眸愈发深邃难测,如同古井寒潭,不起波澜。
李业一番表忠心说完,见对方毫无反应,心中不免有些发毛。
自己这番表演,是否过火了?
还是……根本未能打动对方分毫?
就在他心中忐忑之际。
对方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这嘆息声很轻,却仿佛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倦意,又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可以了。”
“这些话,不必再说。你心中真正所想,我大致明了。”
羽扇微顿,他目光落在李业脸上。
“你並非麻木不仁,也確对这世道有不平之气。云丫头说你心中尚有星火,此言不虚。”
“但你也绝非热血冲头、甘愿为理想赴死的义士。你太谨慎了,將自身利益置於一切之上。”
“这没有错,乱世之中,本就该如此。”
李业张了张嘴,想辩解。
却在对方面前那双眼眸注视下,又有些哑口无言。
“你且说说,”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经此一夜,你今后当如何?”
李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
“活著。变强。”
“別无他念。”
道袍男子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还算实诚。”
他略一沉吟,道:
“你身怀吞噬阴煞、转化灵尘之灵赋,此事不必刻意隱藏太过。灵赋天成,非寻常手段可夺。”
“张汉三出身龙虎山旁支『玄阴张家』,虽只是分支,且他这一脉传承不全,又无直系后裔,但其所修【玄阴符术】的基本路数与符籙根基,仍是正统玄门一脉。”
“你既有阴眼,对阴气感知敏锐,或可伺机向他请教符籙之术,哪怕只习得皮毛,对你日后理解灵尘运转、补全手段短板,亦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李业年轻却已初显坚毅的脸。
“此乃大爭之世,妖魔横行,列强割据,旧秩序崩坏,新力量萌发。”
“想要活著,想要变强,便不能一味躲藏隱忍。有些东西,该爭时,须爭。”
言罢,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阴阳鱼佩,非金非玉,质地温润,黑白二色流转不定,隱隱有灵光內蕴。
“方才幻境相试,虽无恶意,终是惊扰了你。此物,便算作赔礼。”
诸葛深將阴阳鱼佩递向李业。
“佩戴於身,可助你收敛体內灵尘波动,寻常三四阶的修士,若不刻意以秘法探查,难以窥破你真实根底。对你眼下处境,或有几分用处。”
李业心头一震,连忙双手接过。
玉佩入手微凉,一股寧神静气的温润感顺著手臂蔓延,竟让他因紧张而略显躁动的气血平復了几分。
“多谢前辈厚赐!”
他郑重道谢,心中却愈发凛然。
这番看似提点关照的话语背后,未尝没有更深层的算计。
甚至这枚玉佩……李业也怀疑其中有什么追踪窥探之术加持。
但此刻,他唯有感恩戴德。
就在李业將阴阳鱼佩小心收入怀中时。
轰——!!
远处的浓雾上空,一团暗红色的炽烈光芒由远至近,如煞星陨落!
恐怖煞气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朝著浓雾压下!
雾气剧烈翻腾,竟被这股霸烈无匹的煞气硬生生撕裂、蒸发、驱散!
原本笼罩整个码头丙字区的【千机障雾阵】,在这沛然莫御的军煞衝击下。
竟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
与此同时。
一个金铁交鸣的声音,穿透滚滚蒸腾的雾气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本座刚接京畿密报,言义和会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夜孔明】,已於今日悄然抵沪。”
“没想到,区区一具鲁达的尸身,竟能劳动贵会三號人物大驾亲临……”
“诸葛先生,別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