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闸北的街道比白日冷清了许多,但巡逻的兵丁和帮眾却丝毫未减。
罗彪熟门熟路,带著李业穿街过巷,避开几处盘查严密的关口,朝著十六铺码头方向行去。
越靠近码头,江风越大,带著潮湿的腥气与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十六铺码头,即便在夜里,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货轮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停泊在黝黑的江面上。
起重机高耸,探照灯的光柱在货物堆场间扫过。
苦力、工头、监工、帮会分子、军警……各色人等穿梭其中,喧譁、吆喝、咒骂、铁器碰撞声混杂一片。
这里是沪江的吞吐咽喉,也是各方势力交织、罪恶滋生的温床。
罗彪领著李业,未走正门,绕到码头西侧一片相对僻静的【丙字区】。
这里堆放的多是从南洋、闽粤来的“特殊货物”——木材、香料、锡锭,以及一些不便明说的黑货。
看著那些在探照灯下如同螻蚁般搬运重物、被监工呼来喝去甚至隨意打骂的苦力身影,李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不远处就是的【乙字区】,是前身耗尽了所有积蓄,甚至背上高利贷,才换来一块能在那里扛贵货的铁牌。
为了一个渺茫的翻身机会,为了能接触那些掌握超凡力量的大人物,前身赌上了一切。
然后呢?
因为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被鬼手刘奎一掌印在胸口,踢入冰冷的江水。
短短几日,再临此地,身份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命如草芥的苦力,而是福寿店张三爷手下的伙计。
虽然依旧身处底层挣扎,但至少有了些许反抗之力,看到了向上攀爬的一线微光。
李业移开目光,將这些无用的感慨压下。
乱世之中,同情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先活下来,活得像个人,才有资格去想其他。
两人在一处堆叠的柚木原木后停下,罗彪低声道:“咱们在这儿等著,黑水堂的人应该快到了。”
李业点头,借著木堆的阴影隱蔽身形,【阴眼】悄然开启,扫视四周。
在灰白视野中,码头上各种气息交织混杂。
大概一炷香后。
“来了。”
罗彪忽然低声道。
李业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人影从另一堆货物后转出,朝著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
他穿著一身黑绸劲装,外罩同色短褂,腰间束著牛皮板带,別著一柄乌鞘短刀。
脸颊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闪烁著阴鷙的光。
此人身上阴祟之气的强度,虽远不及张汉三、马占海那等人物,却也凝实逼人。
尤其是一股阴湿诡譎的气息缠绕周身,与刘奎身上的颇为相似,却更加深沉。
“那是黑水堂执事,赵元。”
罗彪在李业耳边低语:“马占海手下六大执事之一,专管码头『湿活』和私货渠道。刘奎以前就是跟他混的。”
李业心中一凛。
他就是刘奎的上级!
只见赵元领著人走到近前,对罗彪抱了抱拳,声音乾涩:“彪哥,久等。”
“赵执事。”罗彪回礼,態度不卑不亢。
赵元目光扫过罗彪身后的李业,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就是三爷新收的伙计,李业?”
李业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小的李业,见过赵执事。”
“嗯。”赵元上下打量著李业,目光如鉤,仿佛要將他里外看透。
“听王金牙那老小子提起过你。前几日,他还专程来找我,说手下有个苦力欠了高利贷,又丟了號牌,想请刘奎『帮衬』著催一催……说的就是你吧?”
李业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惶恐:“是……小的之前不懂事,给王把头添麻烦了。”
“麻烦?”赵元嗤笑一声。
“王金牙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无非是看上了你那块號牌,想借著刘奎的手,既除了你,又能把牌子弄到手转卖,顺便还能从三爷那里捞笔尸钱……一石三鸟,算盘打得挺精。”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业脸上停留:“不过,我倒是好奇。刘奎那手阴煞掌,虽未得真传,却也有了几分火候。”
“寻常苦力挨上一掌,阴毒侵心,七日必死。你不仅活下来了,还因祸得福,开了阴眼?”
李业心中暗道不妙,依旧垂首:“小的……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日被刘爷打落江中,呛了几口水,昏迷过去。再醒来时,便觉得眼睛看东西有些不同了。后来蒙三爷不弃,收留查验,才知是开了阴眼。”
“哦?是吗?”赵元语气有些玩味起来。
“可我听说,你不仅开了阴眼,身手也突然厉害起来了?前日在码头,空手放倒黄扒皮手下四个练家子,那可不是光靠眼睛就能办到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继续道:“刘奎死了,你知道吗?”
“就在昨晚,大世界乱的时候,被人偷袭,一击毙命,胸口都塌了。”
李业心中的不妙预警已经达到了极致。
他抬起头,脸上適时露出震惊与些许恐惧:“刘……刘爷死了?小的不知!昨夜小的隨三爷在大世界,后来乱起来,只顾著躲藏,並未见到刘爷啊……”
赵元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
“有趣,倒是有趣。”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罗彪不耐烦了,掏了掏耳朵,上前一步道:“喂,赵执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李业杀了刘奎不成?”
赵元斜睨了罗彪一眼,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道:“彪哥说笑了。刘奎那小子虽然不成器,好歹也是入了流的红棍,得了龙爷一丝恩惠的。李业小兄弟刚开阴眼,哪来的本事杀他?”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嘛,刘奎既然承过龙爷的力,这生是黑水堂的人,死……自然也是黑水堂的鬼。”
“按照堂里的规矩,得了恩惠又横死的,魂魄是要献祭给龙爷的。”
他看似隨意地拨弄了一下腰间那柄乌鞘短刀的刀穗,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李业的侧脸。
“等过两日,堂里主持了仪式,將刘奎的残魂献上去……龙爷享用之后,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反馈些『魂祟』景象。到时候,刘奎临死前见了谁,怎么死的,或许……就一清二楚了。嘿嘿。”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是一桶冰水,顺著李业的脊椎浇了下去,让他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寒意。
献祭魂魄?追溯死因?
这黑水堂供奉的所谓“龙爷”,竟有如此诡异邪门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