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棚户区,闸北的喧囂扑面而来,但与往日相比,又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
街面上,穿灰色军装的士兵巡逻队明显增多了不少,漕帮、青帮的帮眾也三五成群,在一些路口设了临时卡子,盘问著过往行人。
墙壁上新鲜的告示已经贴了出来,盖著沪江警备司令部鲜红的大印。
上面描绘著“昨夜袭击大世界、刺杀军官、抢夺军资之匪类”的几人若干模糊特徵,悬赏捉拿,並宣布即日起加强宵禁,严查户籍。
卖早点的摊贩们少了许多,黄包车夫拉著客人飞快地跑过,几个报童挥舞著还带著油墨味的號外,大声叫卖:“號外號外!大世界昨夜惊现反贼!刘大帅雷霆震怒,全城大索!”
李业混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朝著法租界边缘的福寿香烛店走。
他神色如常,在经过某些盘查点时,亮出福寿店的腰牌,便能顺利通行。
纸人张的名头,在沪江地下世界,確实是一张颇有分量的护身符。
来到福寿店那条略显僻静的街巷时,天色已大亮。
李业敲了敲门,阿福开门,將他引进。
张汉三正坐在柜檯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对油光水亮的核桃。
罗彪也在。
“三爷,彪哥。”李业上前,恭敬行礼。
张汉三抬起眼皮,看了李业一眼:“嗯,回来了。棚户区那边,没出什么乱子吧?”
“回三爷,一切如常。只是巡街的兵和帮里兄弟多了些,盘查得严。”李业如实答道。
张汉三又“嗯”了一声,道:“铜尸被夺,地窖暂时空了。你也不用再守在那里。”
李业垂首:“是,听三爷安排。”
“既然閒著也是閒著,”张汉三將核桃往桌上轻轻一磕,“今天,你跟著彪子去码头上办件事。”
“但凭三爷吩咐。”
张汉三没有立刻说是什么事,反而看似隨意地道:“李业,前天你看守那铜尸时,阴眼可曾看出那铜尸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李业心念电转。
不同寻常之处?除了阴煞之气浓重,符籙镇压,以及那近乎铁甲尸的强悍体魄外,他当时全力吞噬炼化阴气,还真没特別留意铜尸本身是否有別的东西。
况且,以张汉三的老辣,若铜尸真有明显的异常,炼製时岂会不知?
於是他谨慎地摇了摇头:“三爷恕罪,小的当时只顾著警惕阴气外泄,用阴眼也多是为了观测阴煞流动,对铜尸本体……未曾看出什么特异。只觉得它煞气极重,身躯坚固异常。”
张汉三听了,脸上並无失望,“嗯”了一声。
李业心中一动。
张汉三这么问,难不成那铜尸还真有什么別的秘密?
於是他抬起头,试探著开口道:“三爷,您的意思是,那铜尸的尸身里,可能藏著什么……义和会必须要拿到手的东西?所以昨夜他们才不惜暴露,强攻硬抢?”
张汉三抬起眼,惊讶地看了李业一眼。
旁边抱臂而立的罗彪,也微微挑了挑眉。
“呵……好小子,脑子转得倒快。不错,老夫也是事后才回过味来。”
张汉三继续道:“那铜罗汉鲁达,生前在义和会里,也算是个有些名號的人物,一身横练功夫已近登堂入室。他被擒后处死,尸身落到老夫手里。老夫以『地阴铜精』混合秘药,祭炼其尸三月,方成铜尸。祭炼过程中,皮肉经脉皆被铜精异化侵染,固化一体,早已非復原本。”
张汉三的眼中闪烁著幽光:“故在其皮肉之中,皆不可能藏物。那便只剩下……骨!”
“骨?”李业適时露出惊容。
“不错。”张汉三点头。
“尤其是某些关键骨骼,或骨髓腔中。祭炼铜尸,重在皮肉强化,对骨骼內部侵蚀相对较少。若那鲁达生前以秘法將什么紧要物事封入己身某处骨骼之內……老夫炼製时,还真有可能忽略过去。”
这时,一旁的罗彪接话道:“所以义和会夺尸,首要目的並非尸身本身,而是取出那骨骼中可能藏匿之物。但他们需要先破开三爷在铜尸体表炼製的【地阴铜精】。”
“没错。【地阴铜精】上面有老夫的精神烙印,且坚韧异常,凡火难熔。”
“想要无损取出內里骨骼,必须用特殊之物溶解。而在沪江,能有效溶解地阴铜精的东西不多。”
张汉三顿了顿,继续道:“一种是西洋舶来的【硫汞融金水】,此物腐蚀性极强,专克各类金属,尤其对阴属金属效果更著。另一种,则是某些地肺阴火中提炼出的【蚀金阴髓】,更为稀有难寻。”
“那硫汞融金水,沪江只有一家洋行有售——宝昌洋行。”
“但昨夜之事后,我已將猜测告知刘镇坤,警备部的人第一时间就盯死了宝昌洋行的仓库和销售渠道。义和会的人只要不是蠢到家,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自投罗网。”
一旁,罗彪接道:“所以,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蚀金阴髓,或者其他可能尚未被严密监控的硫汞融金水。”
张汉三讚许的点了点头:“蚀金阴髓太过难得,一时半会儿他们肯定弄不到。但硫汞融金水,除了洋行的正规渠道,还有一些黑货流通。据老夫所知,今晚就有一批『黑货』会抵达十六铺码头,其中很可能就夹带著硫汞融金水。”
他的目光落在李业和罗彪身上:“这批货,是走漕帮黑水堂的私路子进来的,接头人很隱秘。刘镇坤和杜徽他们,注意力大半在宝昌洋行和全城搜捕上,对这路黑货未必及时知晓。但老夫在漕帮,总还有些耳目。”
“彪子。”张汉三看向罗彪。
“三爷。”罗彪应声上前。
“你带上李业,今晚去十六铺码头『丙字区』外围盯著,李业有灵赋【阴眼】,或许能提前察觉一些异常气息。此事,老夫已与黑水堂的马占海通过气。他也急於在刘师座面前挽回昨夜码头失察的顏面,更想藉机立功,稳固地位。”
“是,三爷。”罗彪抱拳应下。
张汉三点点头,继续吩咐:“此次行动,以黑水堂为主力,我们为辅。但若能助他们成功擒获或追踪到义和会的人,便是大功一件!这不仅能在刘座那里露个脸,对我们阴行今后的生意拓展,也大有裨益。”
张汉三看著李业,语气缓了缓:“李业,你虽初入门,但灵赋罕见,心思也活络。此番带你去,既是让你歷练,也是给你个机会。跟著彪子,多看,多听。但遇事还是保全自身为先,明白吗?”
“明白!谢三爷提拔,小的必定尽心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