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心中顿时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左手猛按机关,切断锁链,身形借势前冲。
就在两人即將贴面的瞬间,他右臂前端的金属护板陡然翻转,一柄飞速旋转的锯齿利刃弹射而出!
嗡——!!!
刺耳的蜂鸣声炸响,那是蒸汽驱动的高速链锯!
“去死!!”
洪三咆哮著,链锯带著橘红色的残影,狠狠切向铜尸的胸腹!
“滋滋滋滋——!!!”
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並未出现。
那锋利无匹、號称能切开钢板的链锯,切在铜尸那绘满符文的胸口上,竟只割破了表层的死皮。
……
外界喧囂震天,而在那扇鎏金大门紧闭的天字包厢內,却是一片静謐。
圆桌上珍饈罗列,无人动筷。
刘镇坤坐在主位,手里端著一杯葡萄酒轻轻摇晃。
他並没有看下方的擂台,仿佛下面的战斗,还不如杯中酒液掛壁的纹路有趣。
“这西洋人的玩意儿,也就是看著热闹。”
刘镇坤抿了一口酒,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又是飞爪,又是链锯,花里胡哨罢了。就像那些洋人的船坚炮利是真,可若离了那身铁壳子,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坐在他对面的张汉三、黑水堂主马占海、香主杜微等人,皆是正襟危坐。
心知这回的寿宴,远不止观看一场尸斗那么简单。
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这位师座的身后,站著的可不止一尊大佛……
“师座教训的是。”
张汉三微微欠身,赔笑道:“西洋技艺虽巧,却终究是外物。哪比得上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法门,那是修身、修命的根本。”
刘镇坤放下酒杯。
“既然知道根本,那就得守好了。”
刘镇坤抬起眼皮,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眸子,缓缓扫过几人:
“本帅初来乍到,在这沪江地界上,还得仰仗各位帮衬。这擂台赛办得不错,既热闹,又能敛財,大家都有得赚。”
马占海连忙拱手:“全赖师座虎威坐镇,小的们不过是跟著喝口汤。”
“漕帮、青帮几位当家,借刘某这点微名,攒局开盘,生意做得红火。这沪江地界,离了各位,確实玩不转。”
眾人连称“不敢”。
刘镇坤再度抬眼时,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在几人面上扫过。
“不过,近来市面上,似乎有些不长眼的东西也在活动。南边来的『义和会』残党,专跟洋行、还有跟洋行做生意的朋友过不去。上周,宝昌洋行一批货在十六铺码头被烧了,守库的四个警卫队的弟兄,死得不明不白。”
“码头……”
杜徽乾涩的嗓音响起,似是无意地瞥向对面的黑水堂主马占海。
“那可是漕帮的场子。这义和会的耗子,鼻子倒是灵,专挑硬骨头啃?还是说……那码头近日疏於打理,给了宵小可乘之机?”
祸水东引,轻描淡写,却毒辣异常。
黑水堂主马占海额角一跳,光头在灯光下泛起油汗。
“师座,杜香主,码头的事,是在下失察。在下回去就彻查,定把那些余孽揪出来,剥皮抽筋,给死去的弟兄报仇,给师座一个交代!”
急急表完忠心,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向杜徽,话锋一转:“不过……前儿个夜里,飞霞路那家『逍遥馆』后巷,不也发现了两具不明身份的尸体?……巧了,那好像是青帮关照的烟馆附近?杜香主,贵帮地盘上,近来也不太清净啊。”
杜徽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茶杯沿。
“哦?马堂主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两个不知死活的小毛贼,想动烟土的主意。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比不得码头纵火杀警,震动租界。”
他轻轻一句,又將皮球踢了回去。
刘镇坤静静看著两人言语交锋,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马占海脸色涨红,还要再辩,他才缓缓抬手,虚按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马占海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悻悻坐下。
“好了。义和会是疥癣之疾,也是心腹之患。沪江乱,对谁都没好处。番鬼看笑话,百姓生恐慌,生意做不下去,银子……自然也流不进诸位的口袋。”
提到“银子”,通宝堂主朱雍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杜徽和马占海也神色一凛。
知道主戏来了。
“刘某受京畿段执政委派,坐镇沪江,首要便是保境安民,其次嘛……”
刘镇坤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亮的桌面上,双手交叉,望向诸位。
“便是要让这沪江的生意,做得更安稳,更繁荣。”
“以往的规矩,是各位自己定的。从今往后,有些规矩,得改一改。”
“从下个月起,所有堂口、香口,按季度,將名下营生的三成纯利,统一缴至警备司令部设立的『沪江安商特別基金』。”
三成!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杜徽、马占海乃至朱雍,眼皮都是一跳。
这简直是直接从他们心口割肉!
“师座,这三成是否……”
朱雍陪著笑,想討价还价。
刘镇坤目光扫来,朱雍后面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这笔钱,不白收。”
刘镇坤续道:“其一,用以整飭警务,购置枪械,组建专门应对义和会及类似匪患的快速反应队,確保诸位场子安全。”
“其二,用以疏浚关係,打点租界工部局、巡捕房,以及……京畿方面的关节,免去诸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其三,若有新兴营生,如这人尸擂斗、新型烟土、乃至番邦行號那边的新奇买卖,由基金评估后,可优先提供本金与庇护,利润按股分润。”
软硬兼施,堵死了討价还价的路。
杜徽与马占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权衡。
刘镇坤这一手,分明是要將沪江地下经济的命脉,一定程度上收拢掌中。
反抗?面对这位手握重兵的“破军星”,以及他背后若隱若现的京畿段执政乃至关外张帅的影子,代价他们付不起。
顺从,虽让出部分利益,却可能换来更稳定的环境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尤其在这个番邦虎视眈眈、新技术新行当层出不穷的变局时代。
“青帮谨遵师座钧令。”杜徽率先垂下眼瞼,嘶哑应道。
“漕帮……也遵命!”马占海也咬牙抱拳。
朱雍见大势已定,连忙满脸堆笑:“师座高瞻远瞩!此举实在是利国利民利商!咱们漕帮通宝堂,一定第一个把帐目理清,按时足额上缴!”
刘镇坤见几人表態,脸上的冷硬,也稍稍融化了一丝。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番邦那边,宝隆洋行也好,其他阿猫阿狗也罢,刘某自会去打招呼。新技术可以引进,生意可以做,但规矩,得按咱们的来。谁想把手伸得太长,乱了我沪江的盘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无需多言,那未尽之意中的铁血味道,让在座几人都心头髮紧。
刘镇坤目光这时才投向下方擂台,嘴里轻哼了一声。
“番邦的玩意,看来是碰到克星了。”
他侧头看向一直沉稳不语的张汉三,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汉三先生这具铜尸,祭炼得著实不凡。硬碰硬吃下那蒸汽链锯,竟只是损了些皮毛。”
“似先生这般深諳古法、能炼出此等凶物的人物,刘某向来是欣赏的。沪江往后,不太平的事恐怕少不了,来日方长,说不定刘某与三爷有合作的机会。”
张汉三闻言,立刻微微欠身,语气却更显恭谨:“师座过誉。不过是些祖上传下来的微末伎俩,仰仗些地阴材料与符籙功夫,比不得镇守使麾下虎賁横扫千军的煞气。”
“能入师座法眼,是老夫的荣幸。日后但有驱使,敢不尽力。”
刘镇坤显然对张汉三的態度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擂台:“看样子,快出结果了。”
眾人隨之望去。
擂台下,形势已彻底倾斜。
洪三的蒸汽铁臂外壳多处凹陷破损,泄出的白雾稀薄了许多,动作明显迟滯。
而那头铜尸,虽然身上有几处被链锯割出深痕,但那双暗红眼窝中的凶光却愈发炽盛,不知疲倦,不退反进,双爪挥舞间,带起道道残影,逼得洪三狼狈躲闪,险象环生。
包厢內几人看著这一幕,心思却早已不在胜负之上。
杜徽垂眸,心中暗嘆。
这刘镇坤,能被京畿段执政派来守这沪江的钱袋子,果然不是只知杀伐的莽夫。
一手大棒,一手画饼,分寸拿捏得极准。
这沪江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
擂台之上。
“砰!砰!砰!”
铜尸的双爪如狂风暴雨,而洪三早已没了开场时的悍勇,他只能凭藉蒸汽臂提供的爆发力狼狈闪躲、格挡。
那身精壮的肌肉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淋漓,混合著机油与汗水,显得格外悽惨。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铜尸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速度更是快得违反常理。
他引以为傲的“伏尔甘三型”蒸汽臂,几次重击砸在铜尸身上,除了迸溅出大团火星和留下几处凹陷外,竟似毫无作用。
反而他自己的双臂,在那反震之力下,內部齿轮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的血肉更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观眾席上,惊呼与怒骂声响成一片。
押注洪三的看客们面如死灰,而少数押了冷门铜尸的,则已兴奋得满脸通红,挥舞著票据狂呼。
李业靠在立柱后,用【阴眼】全程注视著这场非人的廝杀。
擂台上的胜负,已近乎明了。
既知结果,他便不再將全副心神繫於擂台之上,目光下意识地游离开,扫向下方如沸水般翻腾的观眾席。
这一扫,却让他心头驀然一紧。
对面观眾席一处略显昏暗的角落,五六个人影聚在那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与周围狂热或颓丧的看客截然不同。
如同苍白死寂画面下,几簇兀自顽强燃烧的烛火。
他们虽然穿著普通市民的衣衫,刻意低著头,掩藏著表情,但李业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身上那“气”的流动与凝聚,明显是经过刻意修炼或引导的。
而且,其中一道身影格外纤细,气机也最为內敛灵动,竟似是个女子。
这几人……
李业心中一突。
他们的目光,並未像其他看客那样狂热地追逐擂台上的廝杀,反而盯著那具铜尸,眼神复杂无比。
难道……
正当他心中念头飞转之际。
擂台上的铜尸猛地蹬地,整个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铜影,扑向已是强弩之末的洪三!
双爪齐出,直取头颅与咽喉!
这一击,分明是要彻底將其了结!
“完了!”
无数押注洪三的看客闭上眼睛。
包厢內,张汉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宝昌洋行包厢里的洋人们,各个脸色铁青。
然就在这一剎,数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自观眾席某个方位响起。
擂台顶棚几十盏气灯,同时碎裂!
“砰!”“哗啦!”
紧接著,靠近擂台边缘的几处装饰灯柱也骤然炸裂,玻璃碎片四溅!
“啊——!”
“怎么回事?!”
“灯灭了!?”
“有刺客!!”
突如其来的黑暗与混乱,瞬间席捲了整个地下斗场。
李业瞳孔一缩,【阴眼】在黑暗中反而看得更为清晰。
他只见那角落里的几道烛火般的气,瞬间动了!
其中三道迅捷凌厉的气,如同离弦之箭,借著黑暗与混乱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擂台方向!
目標,赫然是那具铜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