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黑水堂主额角青筋一跳,环眼怒睁,狠狠瞪了杜香主一眼,却又碍於场合不好发作。
只得將这股邪火转向了静立一旁的李业。
他盯著李业,目光如鉤:“小子,你叫李业?原先在哪个码头扛活?跟哪个把头的?这等开眼的机缘,可是少有……怎么之前没听下面人报上来?”
李业心头一紧。
“回堂主的话,小的原先在闸北码头,跟王金牙王把头做事。开眼这事,也是前几日遭了难,侥倖不死才得的,还没来得及……也没敢声张。”
“王金牙?”黑水堂主眯了眯眼,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具体。
闸北码头苦力成千上万,一个最底层的力巴,確实很难入他的眼。
这时,一直笑眯眯旁观的通宝堂主插话了,他搓著肥手,圆脸上堆满和气的笑容,看著李业道:
“哎呀,李业小兄弟是吧?开了阴眼,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吃阴行饭是正途,跟著三爷自然是前途无量。”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诱惑:“不过嘛,小兄弟毕竟年轻,將来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咱们漕帮通宝堂,別的没有,就是钱多!若是在三爷那里待得闷了,或者想多条財路,隨时可以来找我。別的不敢说,让你在这沪江城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这话看似招揽,实则是在张汉三面前埋钉子。
李业心中雪亮,这胖子笑里藏刀,比那黑水堂主的直来直去更难应付。
他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样子,连连摆手:
“堂主,小的就是一条贱命,蒙三爷不弃,救了小的,还赏碗饭吃,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小的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著踏踏实实跟著三爷,把三爷交代的差事办好,报答三爷的恩情。別的……小的不敢想,也想不来。”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抬了张汉三,还把自己姿態放得极低。
果然,张汉三听了,脸色略显缓和。
隨后眼皮微抬,瞥了通宝堂主一眼,嘴角扯起一丝看不出喜怒的弧度:
“朱堂主说笑了。这人我已经收了,便是福寿店的人。我这儿虽不比朱堂主的赌档日进斗金,但也自有规矩。”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阴惻惻的意味。
杜香主闻言,也是嘿嘿冷笑了两声,瞥了一眼胖子:“朱堂主,三爷的人你也敢惦记?小心三爷哪天扎个纸人,半夜去你床头算帐。”
朱胖子脸色微僵,乾笑两声:“玩笑,玩笑而已。三爷莫怪,我也就是惜才,隨口一说。”
杜香主眼珠在几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直躬身不语的李业身上,嘶哑道:
“你这小子,眼力稀罕,嘴巴更要紧。今晚这里说的话,出去了,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张汉三这才又看向李业,声音听不出情绪:“听到杜香主的话了?”
“是,小的明白!谢三爷,谢各位堂主、香主提点!小的今夜只是隨彪爷押货,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嗯,你先出去,找罗彪他们去。”
“是,三爷。”
李业如蒙大赦,连忙再次深深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到门边,这才转身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將房门轻轻掩上。
李业垂著眼,对门边那四道依旧如针砭般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微微点头哈腰,脚步放得又轻又快,沿著来时铺著红毯的走廊疾步退开。
直到拐过弯角,彻底脱离了那包厢区域的视线。
他才缓下脚步,背靠著冰凉的大理石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
黑水堂主、杜香主、通宝堂的朱胖子……还有张汉三。
方才那短短片刻,他仿佛在刀尖上走了几个来回。
“黑水堂……”
李业舌尖抵著上顎,缓缓磨蹭,眼底有一簇冰冷的火苗在窜动。
鬼手刘是黑水堂的红棍,王金牙与黑水堂勾结吃人,这位堂主即便不是主谋,也绝对是默许纵容。
而自己,在他们眼中,恐怕与刚刚那被肆意揉捏的女子並无本质区別,无非是一件还有些用处的货物罢了。
方才若是应对稍有差池,流露出半分怨恨或是对其他堂口招揽的动摇。
自己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力量……必须更快地得到力量!”
一股近乎焦灼的渴望在他胸中奔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就在他兀自思索,盘算著该如何从张汉三那里偷师学艺时。
突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
“大帅到了——!”
下一刻,偌大的底下斗场都静了一下。
李业回过神来,顺著眾人的目光看向入口处。
只见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队身穿灰色军装的端枪士兵跑了进来,迅速控制了各个通道口。
紧接著,一名身著藏青色將校呢军服、外披黑色大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入。
他面容方正,肤色微黑,唇上留著短髭,眼神沉静如古井,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严。
沪江警备司令,坐镇闸北、威名赫赫的“破军星”,刘镇坤!
那一瞬间,李业下意识地开启了【阴眼】望去。
“嘶——!!”
在视野中,刘镇坤周身竟是一片炽烈到极致的暗红色“煞域”!
这煞气凝如实质,盘旋流转,凶威滔天,如同直视一座火山一般!
李业只觉得双眼一阵刺痛,仿佛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闷哼一声,连忙闭上眼睛,收敛阴眼,心中骇然。
这就是四阶灵武官的实力吗!?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走向包厢的刘镇坤忽然脚步微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李业所在的角落瞟了一眼。
那一瞬间,李业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锁定。
但刘镇坤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在外迎而来的杜香主等人簇拥下,径直走进了包厢。
隨著包厢门关闭,几名戴著红色袖章的亲卫挡在了门口,挤开了漕帮和青帮的打手。
李业背靠著立柱,大口喘息了几下,才缓过劲来。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么……”
连自己隔空在暗处的窥视,都能感知得到。
他靠在立柱后,闭目调息,【背狱之躯】自发运转。
丹田內那团莹白灵尘微微闪烁,竟自发滋养著他被煞气灼伤的双眼,清凉感蔓延,刺痛渐消。
“四阶灵武官……仅仅是外放的煞气领域,就让我这初开的阴眼差点废掉。”
李业缓缓睁眼,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渴望。
“若我有这般力量,何须在阴沟里躲藏?何须对刘奎那等杂碎赔笑脸?王把头、鬼手刘、黑水堂……统统碾过去便是!”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就在这时,斗兽场中央,一声沉闷的铜锣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