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弄堂,便是闸北与租界交界的三道街。
此时已经入夜,街头热闹却丝毫不减。
路边的大排档烟火繚绕,炒河粉的香气扑鼻而来。
黄包车夫拉著客人在人群中穿梭,穿著艷俗旗袍的流鶯站在阴影里,对著路过的男人挥舞手帕。
骡车混入车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路人看到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虽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也觉得晦气,纷纷避让。
倒是让罗彪省了不少吆喝的力气。
李业靠坐在棺木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街景。
心中却梳理著自穿越以来接收到的关於这个时代的零碎信息。
此时正是新历十五年,十月十二號。
所谓“新历”,乃是大棠王朝覆灭后,南方几省军阀与商会牵头弄出来的纪年法,取“万象更新”之意。
实则各派系依旧各行其是,北边还有前朝遗老搞的旧朝年號,租界里的洋人则用著他们的公历。混乱得很。
自庚子之乱以后,泱泱大棠便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再难癒合的血口。
督军割据,列强盘踞,原有的秩序崩解殆尽。
而一些原本只存在於志怪笔记或乡野传闻中的妖诡,却隨著这乱世的阴气、煞气、怨气的滋长,越发频繁地显化於人间。
道观佛寺香火鼎盛,却也真出了些有降妖伏鬼本事的高人。
而各地军阀为了稳固权势,扩充实力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
招揽奇人异士、搜罗诡譎法门,甚至与某些非人的存在达成默契,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沪江,这座远东第一的销金窟与泥潭,便是这光怪陆离时代里一个繁华又诡譎的缩影。
李业收回飘远的思绪,身子微微前倾,对著前面赶车的罗彪搭话,语气里带著些好奇与恭维道:
“彪哥,我听说今晚这擂台,是给那位刘大帅贺寿的添头?这位刘大帅……听著就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罗彪正叼著菸斗吞云吐雾,闻言吐出一口浓烟,嘿嘿笑了两声道:
“了不得?嘿,把『了』字放后边,是『不得了』!”
“小子以前在码头扛包,只晓得大帅威风,却不知道这位爷的具体来头。”
“那我便与你说道说道。刘大帅本名刘镇坤,原先在关外镇北军里,就是出了名的悍將。关外那地界,嘖嘖,除了跟北边毛子的火枪大炮干,还得防著草原上那些手段邪乎的黑萨满。”
“听说刘大帅当年带著亲卫队突袭一个跟毛子勾结的萨满营地,那老萨满临死前用血咒召来了一群狼煞,刀枪难入,专噬人魂。你猜怎么著?”
罗彪卖了个关子,见李业听得入神,赵顺也微微睁开了眼,才得意地继续道:“刘大帅愣是靠著身上那口『烽火煞气』和手里那柄不知杀了多少毛子、染了多少煞血的鬼头刀,一刀一个,把那些狼煞劈得魂飞魄散!”
“那一战之后,他就得了『破军星』的名头,在关外军中威名赫赫。”
“后来不知怎的,南下调入了沪江警备司令部,如今坐镇闸北、虹口一带,是咱们这块地界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罗彪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继续道:“听说,他早就是入了品的『灵武官』,而且至少是四阶。”
“灵武官?四阶?”李业適时露出疑惑。
“就是朝廷…哦,现在没朝廷了,就是原先官府和军中认可的一种对炼武之人的品阶评定。”
罗彪解释道。
“一阶最低,九阶最高。能达到四阶的,已经是能坐镇一方的猛人了,等閒的枪子儿都未必能近身,对付些不成气候的邪祟,更是手到擒来。”
“哦……竟是这样,小子长见识了。”
李业心中瞭然。
这【灵武官】的路径,听起来像是此世武將体系的超凡进化,与他的【背狱者】、张汉三的扎纸通幽,乃至西洋的机械义体、炼金术,都是这混乱时代催生出的不同力量道路。
板车此时已拐入一条路面更为宽阔繁华的街道。
转入的这条街唤作“虹飞路”,乃是法租界內最繁华的销金地。
前方那座圆顶建筑,便是沪江无人不知的【大世界】了。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
主楼高达五层,巨大的玻璃穹顶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楼体外墙装饰著洛可可风格的繁复浮雕与彩绘玻璃窗,却又在檐角飞翘处,突兀地探出几只青铜铸造的睚眥兽首,口中衔著经年不灭的气灯,照出下方密密麻麻的gg牌:
“巴黎歌舞团,金髮美人,天魔之舞!”
“东洋柔术 vs关东摔跤,今夜决雌雄!”
“最新式西洋影戏,卓別林滑稽剧连场!”
“地下斗兽场,铁拳洪三死战湘西铜尸,买定离手!”
喧譁声、音乐声、叫卖声、男女的调笑声,混杂著电车铃声与汽车喇叭,从大世界敞开的数扇雕花铜门內汹涌而出,形成一股灼热声浪,扑面而来。
明面上,它是远东最大的综合性游乐场,由法租界工董局批准兴建,股东里不乏沪江本地的巨商买办。舞厅、剧院、赌场、餐厅应有尽有,號称“不到大世界,枉来沪江城”。
但沪江稍微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它背后真正的话事人,是雄踞沪江水陆码头、势力根深蒂固的漕帮。
自前朝起,漕帮便靠著把持运河漕运积累了泼天財富与人马。
进入乱世,漕帮早已將触角伸向码头、货运乃至走私、烟土、赌档。
租界当局需要他们来维持底层秩序,消化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各路军阀、商会也需要通过他们来运转物资,处理“湿活”。
大世界,便是漕帮在法租界內经营多年,打造出的一个集娱乐、情报、势力斡旋於一体的庞大综合体。
“吁——”
罗彪一拉韁绳,骡车没走那个光鲜亮丽、停满小汽车的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侧面一条相对昏暗的巷道。
巷口设了拒马,七八个身穿黑绸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正聚在那儿抽菸打牌,见有车来,立刻警觉地扔了牌,几只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
待看清是罗彪那张脸,领头的一个麻子脸才鬆了口气,笑道:
“哟,原来是彪哥,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杜香主都在里头催了两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