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那些认识李业的苦力们,也是一个个惊得鸦雀无声,隨即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盪开。
“那是……李业?码头上扛包那个?”
“他不是被鬼手刘打落江里,快不行了吗?”
“他怎么敢出手的?”
“他打了黄扒皮的人,青帮能放过他?王把头知道了,非得把他皮扒了不可!”
“他是不是疯了?不想在码头上混了?”
各种各样的目光聚焦在李业身上。
然而李业对他们的议论和目光毫不在意。
他眼神锁在眼前这个肥硕的督工身上,里面翻涌的冷意,比江风更刺骨。
黄扒皮看著李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於意识到这不是虚张声势。
“赔……我赔!”他声音发颤,慌忙去摸腰间的钱袋,“米钱不用赔了!我赔医药费!双倍!三倍!”
李业看著他手忙脚乱地倒出几块大洋和一堆铜子,目光却扫向一旁脸色苍白、勉强站起的老烟枪,以及铁头背上渗血的棍痕。
“刚才,你打了我烟叔三下。”
他手腕一沉,棍梢顺著黄扒皮的下巴滑到他肥厚的肩胛,狠狠一棍。
“第一下。”
“啊!”黄扒皮痛叫一声,感觉肩胛骨像被铁钎捅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第二下。”棍影掠过,甩在他另一侧肩膀。
“哎哟!!疼死我了……”
“呜咧……你他妈敢打我,我不会放过你……”
棍影落下第三记时,黄扒皮肥硕的身躯已瘫软在地,肩头两处高高肿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不复方才跋扈。
“现在两清了,你不用赔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
围观的苦力们瞪大眼睛,看著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在跳板上弯腰驼背的青年,此刻站得笔直如枪,手中的短棍还在微微颤动。
“他……真打了……”
“三棍,一棍不少。”
“黄扒皮可是青帮的人……”
低声的议论像潮水般涌起,又在李业扫视的目光中骤然平息。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髮寒。
李业扔掉短棍,转身走向老烟枪,脚步沉稳,仿佛刚才不是打了青帮的督工,只是隨手拍死了只苍蝇。
“烟叔,伤哪儿了?我看看。”
李业蹲下身,声音温和下来,伸手要去扶老人。
老烟枪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阿业……你……你到底……”
他想问“你到底是不是阿业”,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眼前这张脸分明是熟悉的,眉眼、轮廓,都是他看著长大的那个孩子。
可那眼神、那气势、那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却陌生得像换了个人。
还有这身手——
老烟枪在码头混了三十年,见过能打的,见过不要命的,可没见过谁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倒四个青帮打手。
那四个可不是街头混混,是正经受过训练、见过血的帮会打手!
铁头也凑了过来,壮硕的身子挡在李业和老烟枪之间,脸上满是警惕和困惑。
“业哥,你……你这身本事哪来的?昨天你还……”
他还记得昨天去棚屋看李业时,那个连坐起来都费劲的病秧子。
李业看著两人眼中的疑虑,心中暗嘆。
他知道会这样。
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任谁都会起疑。
但他早有准备。
“烟叔,铁头,这事儿说来话长。”
李业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或惊或惧的面孔,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鬼手刘那一掌没打死我,反而因祸得福。”
他顿了顿,看著老烟枪的眼睛:
“您老以前不是说,有些人遭了大难,反倒能开『天眼』吗?我就是。”
老烟枪浑身一震。
开天眼?
他当然听过这说法。
码头这地方阴阳交匯,怪事多,老人们常说,有些人死里逃生后,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是阴阳关窍被打通了,魂魄通了幽冥。
可那都是传闻,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亲眼见过。
难道阿业真的……
“昨天我被捞上来后,眼睛就一直发酸,看东西总蒙著一层灰。”
李业继续编著谎,语气诚恳:“昨儿早上我去福寿香烛店找张老爷给我宽限几天债期,他看出我开了眼,就把我收去店里做事了。”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个青黑色的护腕。
护腕质地特殊,上面用银线细细密密地绣著云篆,正中间是一枚方孔圆钱的图案。
而在护腕边缘,赫然是用金线勾勒出的两个字——
【福寿】。
“这护腕是店里的信物。张老爷说,我这双眼现在能辨阴阳、识鬼祟,正適合在阴行里討生活。”
铁头盯著那护腕上的“福寿”二字,又看看李业平静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福寿香烛店他是知道的,闸北阴行的头一块招牌。
可业哥怎么就……
“那你的伤……”老烟枪终於开口,声音乾涩。
“张老爷给治的。”
李业坦然的撒谎道:“阴行有阴行的法子,一碗符水下去,胸口的阴毒就镇住了。”
老烟枪沉默了。
他看看李业,又看看地上哀嚎的黄扒皮,再看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苦力,最后长长嘆了口气。
“阿业啊……你……你这是走了大运,也是惹了大祸啊……”
打了黄扒皮,青帮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有福寿店撑腰,这梁子也是结下了。
李业听出了老人话里的担忧,心中一暖。
“烟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重新看向场中。
这时,围观的苦力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那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时,隨著一阵推搡和喝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苦力圈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个满脸横肉、腰里別著短斧的帮閒簇拥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量不高,却极壮实,穿著件对襟的黑绸短褂,扣子没扣,露出护心毛和满肚子横肉。
手里盘著一条油浸浸的牛皮软鞭,腰带上还掛著一大串叮噹乱响的黄铜钥匙。
那张脸上,一双鱼泡眼透著精明与凶狠,塌鼻樑,厚嘴唇。
正是这片码头上的把头,王金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