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江码头。
泊位上,洋人的蒸汽货轮像一头头匍匐的钢铁巨兽,烟囱兀自吐著黑烟。
跳板从船舷斜插下来,搭在污黑的岸沿,隨著江浪微微起伏,像一条条颤巍巍的奈何桥。
桥上,人影幢幢。
那是比螻蚁更沉默的苦力。
他们赤著黢黑的脊背,筋肉在重压下绷成一块块铁硬的疙瘩,汗水混著煤灰,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泥泞的沟壑。
每个人肩头都压著山一样的货包:南洋的米、关外的豆、印著洋文的铁箱……
汗水从古铜皮肤上滚落,旋即砸在污黑的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又被无数双磨烂了底的草鞋踩过,消失无踪。
一步,一颤。
老烟枪佝僂的脊背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岁月与重担早已压弯了他的腰,此刻肩上那袋沉重大米,更是让他几乎匍匐在地。
每一步迈出,那双枯瘦如柴的腿都在微微颤抖。
或许是跳板太滑,或许是气力终究到了极限。
老人脚下一软,身子猛地歪斜,肩头的麻包瞬间失衡。
“砰”一声闷响,重重砸落在地。
袋口崩开,一小撮白花花的大米溅出,洒在泥地里。
“老棺材瓤子!你他娘找死?!”
尖利刺耳的骂声响起,一条裹著崭新皮靴的腿狠狠踹在老烟枪后腰,將本就跪地的老人彻底踹翻。
那是个穿著貂皮坎肩、满脸横肉的胖子,手提镶银文明棍,正是这船货主家派来的督工。
人送外號“黄扒皮”。
“这他妈是上等的暹罗米!你也配给老子糟蹋?!啊?!”
黄扒皮一边骂,一边抡起文明棍,没头没脑地朝地上蜷缩的老人抽去。
“对不住……黄爷……我赔,我赔……”老烟枪只能抱著头,声音嘶哑卑微。
周遭苦力纷纷驻足,眼中喷火,却无人敢上前。
黄扒皮是青帮的人,他们惹不起。
“住手!”
这时,一声暴喝突起。
只见一个黑塔似的汉子甩下肩上麻包,直衝过来,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即將再度落下的文明棍!
是铁头。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著黄扒皮:“姓黄的,这点米值几个钱?!老子赔你!欺负个老人,你算哪门子好汉?!”
黄扒皮猝不及防,被这气势慑得一怔。
他试图抽回棍子,却发现纹丝不动,肥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反了……反了天了!”
他尖声怪叫:“泥腿子也敢跟爷递爪子?!来人!都死了吗?!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爷兜著!”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窜出四条手持短棍的青帮打手。
他们面露狞笑,合围而上。
这几人显然练过,配合默契,棍风呼啸,专朝铁头关节要害招呼。
铁头虽悍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要护著地上老人,转眼背脊便挨了两记狠的,痛得闷哼一声,脚下踉蹌。
“废了他那条腿!教他懂懂规矩!”
黄扒皮跳脚叫囂。
一名打手瞅准空档,手中短棍挟著恶风,直扫铁头膝弯!
这一棍若砸实,膝盖粉碎,此生便是残废。
千钧一髮!
一道青灰色人影,却不知何时切入了战团。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一只力道十足的手,已扣住了那势大力沉的棍梢。
一声轻响,短棍竟被硬生生定格在半空,再难寸进!
眾人惊诧不已,连忙朝著来人脸部定睛看去。
是李业!
李业的目光落在蜷缩在地的老烟枪身上,只见老人脸上血污混著泥灰,身子因疼痛和恐惧正颤抖不已。
顿时,他胸腔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一股混杂著愤怒、心痛与暴戾的情绪几乎瞬间汹涌。
那是前身残留的记忆与情感。
“找死!”
他只稍微发力,那打手便只觉棍身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拧劲,虎口剧痛,不由自主地鬆开了手。
短棍易主。
李业持棍在手,棍影如鞭,在空中抽出爆响,將其余三名欲要扑上的打手齐齐逼退半步!
黄扒皮瞪大眼睛,看著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年。
衣著普通,面容尚有几分沧桑的憔悴,可那站姿,那眼神……平静之下,却透著让他心头莫名发怵的冷硬。
“你……你又是哪根葱?敢管青帮的閒事?!”黄扒皮色厉內荏地喝道。
李业没理他,先弯腰將老烟枪搀起,又拍了拍铁头肩膀:“没事吧?”
“业哥?!你……你咋……”
铁头又惊又喜,看著仿佛脱胎换骨的李业,一时语塞。
老烟枪捂著被打出的棍痕,也是瞪大眼睛,瞧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这张脸。
“你……你是……阿业??”
“烟叔,我先扶您到边上。”
李业声音有些发紧,手下动作却极稳,將老人护到一旁木箱后。
他转身时,眼底那层平静已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黄爷,米洒了,该赔多少,我们照赔。但人,你打了。医药费、误工费,也得照赔。两清,这事便算完。”
黄扒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开一嘴黄牙:“赔钱?你他妈算老几?这几个臭苦力的命,值几个钱?爷打了就打了,你能怎的?”
李业点点头,不再废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那四名打手却同时脊背一寒,仿佛被什么凶物盯上了一般。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未落,李业身形已动。
棍影如龙,横扫而出!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叠成一声,那四名打手甚至没看清棍子从哪来,便觉得手腕、膝弯剧痛,短棍脱手,人已惨叫著滚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黄扒皮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下意识后退,却撞在身后货箱上。
李业已走到他面前,棍梢抬起,摁在他肥厚的下巴上。
码头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铁头张著嘴,看著李业那乾净利落的身手,脑子里一片混沌。
就在昨天,业哥还躺在棚屋里,胸口乌黑,气若游丝,连抬起胳膊都费劲……
怎么才过了一夜,就能空手入白刃,瞬间放倒四个青帮打手了?!
老烟枪靠在木箱上,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李业挺直的背影,那只扶著箱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他认识的阿业……那小子,哪有这份气势和能耐?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纸人张……难道阿业真的被纸人张收了去,做成了活尸?!
不然这这身手,怎么解释?!
就是这活尸的样貌……怎么和以前听说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