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面前的白脸伙计,躯壳內里空空荡荡,唯有一道淡淡的符籙虚影贴在胸口处,散发著幽白的符光。
在听到“走水”二字时,纸人伙计那双画上去的漆黑瞳仁似乎幽幽转动了一下。
死板的麵皮没有一丝波动,只是直勾勾地盯著李业。
被那双死鱼般的墨点眼睛盯著,李业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其实是在赌。
这魑魅横行的世道里,能见鬼神、识阴阳,向来被视为一种稀缺的根骨。
茶馆说书先生嘴里的奇闻异事里,那些旁门左道的高人收徒,首要看重的便是这一双招子。
若能被这位纸人张看重,收做个记名弟子,哪怕只是个打杂的,也比在码头上扛包强百倍。
但这更是一场拿命做注的豪赌。
李业的手悄悄缩在袖筒里,死死攥紧,隨时准备反击。
因为他也听过更悚然的传闻——
有些修炼邪法的妖道,最喜那些天生灵觉敏锐的人。
若是遇到了,便將其双眼剜出,炼製成窥探阴阳的法器;又或是將其生魂抽出,封入器物之中,做成最上等的器灵。
更何况纸人张本来给自己借贷,就是看中了他的八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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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已然不善!
所以……此举是生是死?
“说吧,你到底有何事?”
这时,一直直勾勾盯著他看的纸人伙计再度开口了。
“是来还本金,还是交利息?”
李业闻言,悄悄鬆了半口气,先低头作揖:“都不是……烦请小哥通稟一声张老爷,说李业求见,想来应聘找份工做。”
纸人伙计愣了愣。
然后,它那张涂得鲜红的嘴唇,忽然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那好,你等著。”
门重新关上。
不多时,再次打开,还是那个伙计:“进来吧,老爷在后堂等你。”
“哦,好。”
李业定了定神,深吸了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但心中早就做好了情况不对,隨时撤退的打算。
凭他现在吸收阴祟的能力和超出普通人五成的体魄,对方措手不及之间,想要逃走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
店內光线昏暗,香烛纸钱气味扑面而来。
柜檯后高高的货架堆满各色冥物,在昏暗中影影绰绰。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被径直引向柜檯旁一条更狭窄的通道,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內室。
张汉三正穿著藏青绸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串紫檀佛珠,神色平和地看著他进来。
“见过张三爷。”李业表面装作慌忙,上前作揖行礼。
“李业,我记得你。债没还,倒想来我这里找工做……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业脸上扫过。
“然而我更想知道的是,刚才在外头,你怎么看出来阿福不是人的?上回来,你明明瞧不出。”
李业闻言,心念电转。
早知有此一问,他脸上迅速堆起后怕与茫然的表情,腰背佝下去:“张老爷明鑑……我是这两天倒了血霉,衝撞了黑水堂的鬼手刘,被他一掌打落江里,差点见了阎王。”
“醒来之后,就总觉得眼睛发酸,看东西有时模模糊糊,有时又能瞧见些不该瞧见的影子。”
他语速加快,带著底层人敘述离奇经歷时的惶恐。
“方才在门口,我看那位小哥脸上白得不似活人,身上……身上好像也轻飘飘的,就……就胡乱猜了一句。”
“哦?你是说……你开了眼?”
张汉三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探究来。
这李业原本在他的帐册上,不过是个早已预定好的耗材。
生辰八字纯阴,命格轻贱如草,又无亲无故,是用来炼製【尸傀】的上好材料。
只等他三月期限一到,还不上钱,便是一具现成的行尸走肉。
可若是真开了阴阳眼,那这价码……可就得重新掂量了。
坊间虽有邪修挖眼炼器的传闻,但他出身正统旁支,明白那些不过是下三滥的手段。
真正的阴阳眼,乃是魂魄灵光外溢的显化。
先天神魂盈满,或是后天遭逢大变,於生死间窥破了那层隔绝阴阳的窗户纸,从而连通了阴冥的感应,方才可开阴眼。
若把之挖出,那就是两颗死眼,灵性全无了。
故此,只有长在活人身上,这双眼睛才有价值。
“若是真开了眼,原本那尸傀的用法就太暴殄天物了……”
张汉三心中念头转动。
张家祖上三代都是吃阴行饭的,凭藉一手扎纸通幽的手段,在这闸北地界站稳了脚跟。
可偏偏到了他这一辈,虽说修为日深,却唯独缺了点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这么多年来,他每次要办些棘手的脏活,或是鑑定些来路不明的阴器,都得费些周折。
要么是吞服那味极腥苦的尸油符水,要么是用阴牛眼泪泡过的柳叶擦拭眼皮,再配合繁琐的咒诀,才能短暂开启“灵视”。
倘若这李业当真有了双阴阳眼……收在身边,往后不论是起尸验煞,还是炼器相阴,皆能省去不少工夫。
想到这里,张汉三心中已有主张。
“阿福,將我那口箱子请来。”
“是,老爷。”
门外守著的纸人伙计哑声应了,步態僵直地挪进屋內。
竹骨轻轻摩擦,它径直走向角落那具红木柜。
经过李业身侧时,李业故意缩颈侧身,脸色煞白,气也不敢喘足。
张汉三將他这副瑟缩模样尽收眼底,眸中疑色又散两分,只淡淡道:
“放心。”
“阿福虽看著渗人,却是个死物,最是听话。没我的吩咐,它连只蚂蚁都不会踩死,更伤不了你。你既想吃这碗饭,往后少不得要天天跟它们打交道,这就怕了?”
“三爷教训的是,我……我就是乍一看还没缓过劲来,以后……以后习惯就好了。”
李业乾笑了两声,却依旧不敢离那纸人太近。
说话间,纸人阿福已经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封著红泥的小木箱,恭敬地放在了张汉三手边的茶几上,隨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张汉三揭去泥封,自箱中不慌不忙取出两件物件,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头一件,是柄断齿木梳,缠著几茎枯槁灰发。
第二件,是枚铜色沉黯、遍体厚浆的老钱。
“你既说能见阴物,便替我瞧瞧。”他抬手一指,目光投向李业。
“说说,这两样东西上头,你都瞧见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