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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识纸傀假言掩真瞳,面诡商孤胆入幽堂
    沪江,作为大棠王朝倾颓后远东第一等通商口岸,列强舰船如铁铸獠牙楔入江河腹地。
    此时正是新历十五年,它早已不再是旧朝治下一座寻常府城,而成了万国势力盘根错节的角斗场。
    英吉利人的商行、法兰西人的教堂、东洋人的纱厂、花旗人的银行,与江岸边青帮的烟馆、洪门的赌档、漕帮的码头犬牙交错,共同啃噬著这片泥泞冲积而成的沃土。
    李业悄悄走出棚户区,穿过巡捕房设下的铁丝网与哨卡,眼前的柏油马路宽阔地伸向租界腹地,两侧是连绵的西式建筑。
    日上三竿,有轨电车在身旁噹啷驶过,黄包车夫在车马间隙里狂奔,汗水在古铜脊背上划出油亮。
    报童的叫卖声喧囂,挥舞的报纸上,督军混战的战报与女明星香消玉殞的緋闻並列刊印,油墨气味混著街边油炸食物的腻香,沉沉地压在人潮之上。
    一路之隔,仿佛两界。
    李业裹紧身上那件破褂子,將自己缩进街道边缘的阴影里。
    他正走著,目光却被路口一幅巨大的彩绘gg攫住了。
    那是沪江大戏院的霓虹海报。
    画面中央,一位身著鎏金旗袍的女子眼波横流,檀香扇半掩芙蓉面,朱唇欲启未启。
    下方烫金美术字迤邐铺开:“绝世名伶白牡丹,《游园惊梦》百日连场,今夜恭候知音。”
    然而在这片旖旎光影之下,行人寥寥,反倒是另一张黑白告示下站满了梳著油头或戴著瓜皮帽的閒汉。
    纸面污秽,画风狰狞:
    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双臂齐断,肩头接驳著两只黄铜机械臂,几根透明导管蜿蜒没入脊椎。他对面立著一具贴满符纸的殭尸,獠牙森然。
    血红色大字如刀凿斧劈:“明晚八时,大世界地下斗兽场!『铁拳』洪三死战『湘西铜尸』!买定离手,概不赊欠!”
    “洪三对阵湘西铜尸?明晚大世界可有热闹看了。”
    人群中,有人摇著扇子嘖嘖称奇。
    “呸,好好的爹娘生身不要,非换成那铜铁疙瘩,真是作孽……”
    “人家乐意,一场擂台的彩头够你拉十年洋车的。”
    “听说洪三已连胜七场,明个若再贏,便是本月的金腰带嘍。”
    “嘖嘖……”
    西洋炼金术与机械改造,是这十年来隨著租界扩张,在沪江蔓延开来的新玩意儿。
    不同於本土各类玄门,西洋人大多信奉血肉苦弱,追求机械通神。
    將炼金药液注入锅炉,以蒸汽驱动齿轮,再用精密的手术將活人的肢体替换成名为【义体】的杀人兵器……这种起初只在列强的军队里流传的技术,后来流落民间,便成了地下黑拳和帮派火併的利器。
    沪江的各大洋行暗地里都做著这笔买卖,只要你出得起钱或捨得下命,哪怕是个瘫子,也能给你换上一副能把岩石捏碎的蒸汽铁拳。
    而人尸擂斗,也是这几年间由此延伸而出的血腥戏码,擂台一头往往是各种机械改造人或者武夫,另一头则由湘西赶尸匠或本土阴行豢养的尸傀压阵。
    借著“中西合璧”、“人尸较量”的噱头,这般血腥擂斗竟如野火燎原般很快火遍了沿海,自码头苦力到阁楼里的老爷太太,无人不知,无人不赌。
    而这亦催生出一条盘根错节的黑色產业链。
    租界洋行在幕后源源供给炼金药液与手术舱,本地帮会则如猎犬般四处网罗“材料”,並於暗处铺设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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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擂台上的赔率起伏与义体改造的深浅,早已成了中上流人士茶余饭后最兴味的谈资,连某些寻求刺激的寓公名流,亦会戴著面具亲临地下场子,一掷千金。
    李业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听著周围人的议论。
    “洪三的铁拳是挺厉害,可这回悬。”
    有个閒汉压低了声音道:“我二舅姥爷在漕帮给大人物倒夜壶,听了一耳朵。这具铜尸可不是一般的赶尸匠从乱葬岗隨便刨出来的。”
    “怎么说?”
    “那是专为替新来的刘大帅贺寿,特意从咱们闸北那位阴行爷手里请出来的。”
    閒汉竖起一根大拇指,往不远处一道穿心弄的方向指了指。
    “你是说……张汉三?”
    “嘘!小点声儿。”
    李业听到这,心头猛地一跳。
    养尸。
    果然,纸人张的业务不仅仅是放贷和扎纸人,他竟然还是这沪江地下世界阴傀的供应商……
    这些信息像是一根根散乱的线,在李业脑海中迅速编织成网。
    所以,如果他还不上债的话,是不是也会变成擂台上的一具铜尸?
    念及此处,李业只觉后背有些生寒。
    “让开让开!別挡著道!”
    几声呵斥打断了李业的思绪,一队巡捕挥舞著警棍驱散了围观的人群。
    李业也顺势压低帽檐,转身没入人流,拐进那条穿心弄里。
    福寿香烛店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若隱若现。
    ……
    侧街极窄,头顶晾衣竹竿横七竖八,滴著昨夜残存的雨水。
    两旁铺面多是做些裱糊、弹棉或是廉价客栈的营生,此刻日头已高,却大多门板紧闭,诉说著白日里罕有人至的冷清。
    福寿香烛店就嵌在这片沉寂中央。
    店面比李业想像中略宽些,黑漆木门虚掩著,门楣上“福寿香烛”四个金字已有些斑驳。
    两旁贴著的对联红纸被风雨侵蚀得泛白,门口左右各立著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纸扎童子,涂著鲜红的腮帮子,咧著硃笔画出的笑脸,手里还捧著纸元宝。
    白日里看,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僵直怪异。
    李业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扫过两旁寂静的铺子,又落回那对纸童子上。
    阴眼之下,童子內部空空荡荡,並无封存什么残魂怨念,只是普通的纸竹骨架。
    呼,还好……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黑漆木门上的铜环。
    “篤、篤。”
    等了片刻,门內传来窸窣声,接著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煞白的脸探了出来。
    那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脸上涂著粉,粉上抹著两团圆滚滚的胭脂红,在那惨白的底色衬托下,透著一股子妖异。
    李业心头顿时一凛。
    这……並非记忆里那个给他办理借据的青脸伙计。
    “你找谁?”
    李业动了动喉咙,陪笑道:“这位小哥,上回……上回接待我的那位小哥,他……”
    “他走了。”伙计截断话头,语气平板。
    “走了?哦……”
    李业喃喃著点头,紧接著像是自语道:“这才几天功夫……该不会是……夜里看顾香火,不慎沾了油,走水了吧?”
    说著,他心中也有些打鼓,已经隨时准备撒腿跑路。
    只见在开启【阴眼】的视野中,眼前的这小哥哪里是什么活人?
    分明就是一具用竹篾扎骨、白纸糊皮的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