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刘医生那不经意间的指引,唐双远很快便来到了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
意料之中,这里的环境倒是不错。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面积不小的花园空地上,有很多坐著轮椅、或是被家属搀扶著、亦或是自己拄著拐杖慢慢挪动的病人,
正三三两两地聚在长椅边或树荫下,贪恋著难得的暖意和新鲜空气。
唐双远的目光快速在散落的人群中扫视,心中不断默念著“小女孩儿”、“八九岁”、“有两条长长的麻花辫”这几个关键词。
这是他从那些关於宏盛厂的陈旧报导照片和零星描述中,拼凑出的关键线索。
若是在楼下晒太阳的这些人中没有赵晓雯的身影,他也就只能冒险进入住院大楼,一层一层地碰运气。
只是……如果那么做,他的暴露风险將倍增,被盘问时也难以解释自己为何在此流连。
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在花园小径上走著,看似漫不经心地欣赏著园景,实际上锐利的目光却胶著在每一个孩童或少女的身上。
一个多小时过去,唐双远嘆了口气,在一处僻静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揉著发酸的眼眶。
看来……仅凭一个在网上搜寻到的模糊形象,想要在这容纳上千病患和家属的庞大医院里精准定位一个特定的孩子,还是太过困难了点。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鋌而走险进入住院部大楼时,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叔叔,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唉声嘆气的,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唐双远循声回头。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身形异常瘦弱的小姑娘。
她裹著一件略显宽大的粉色毛线开衫,头上戴著一顶同样粉色的毛线帽,將脑袋盖了个结结实实。
今天天气不错,应该不是为了保暖,很有可能是为了掩饰那已经没有头髮的脑袋。
不仅是脑袋,就连她的眉毛也稀疏得几乎看不见,脸上戴著一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面容。
对方脸上唯一算得上好看的或许也就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大而明亮,黑白分明,像是被小心擦拭过的琉璃珠子,非常明亮。
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然的好奇,正一眨不眨的盯著唐双远。
面对小女孩的询问,唐双远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略显疲惫和疏离的笑容:
“叔叔没遇到什么困难,就是……没事儿在附近走走。”
面对唐双远的回答,小姑娘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明明这个叔叔刚才嘆气时的表情,跟“没事儿”可完全不沾边。
但她非常懂事地没有追问,反而从轮椅上走了下来,就那么停在了唐双远身边。
她轻轻晃动著从毯子下伸出的、穿著棉袜的脚丫,眼神投向远处嬉戏的麻雀,脸上竟浮起一丝浅浅的、安静的欢快。
还真是个……身处绝境却依旧努力捕捉阳光的乐观孩子。
唐双远迅速给出评价,却没有继续逗留的打算。
他不是来当知心叔叔的,时间宝贵,目標明確,不会因为偶然的搭话而偏离。
寻找到赵晓雯,才是他今天过来的唯一目的。
然而,就在唐双远即將起身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女声:
“晓雯?晓雯!別乱跑,赶紧回来!”
熟悉的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在唐双远的神经上。
他动作一滯,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身边轮椅上的小姑娘。
只见小姑娘朝著声音来源处,努力地扬起手挥了挥,用虽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回应:
“张阿姨,我在这里呢!陪这个愁眉苦脸的叔叔坐会儿,马上就回去……”
唐双远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定了定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隨意而温和:
“你叫……晓雯?”
小姑娘转过头,那双过分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满是好奇:“对呀,叔叔,你怎么知道?”
“哦,张阿姨刚刚叫过我的名字。”
唐双远按捺住加速的心跳,试探著问出那个关键名字:
“那你爸爸……是不是叫赵宏盛?”
这一次,面对唐双远的询问,赵晓雯眼中的好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
她往后缩了缩,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点防备:
“我才不告诉你呢!”
看来对方只是年纪小,並不是傻,也知道不能隨意向陌生人透露家庭信息。
然而,赵晓雯到底是个孩子。
即便嘴上否认,她这瞬间的反应、戒备的姿態,跟直接承认了也没什么两样。
唐双远心中大定,一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复杂感慨涌上心头。
也难怪他刚才遍寻不著。
他实在是……低估了癌症,尤其是晚期癌症及其治疗,对一个人外表的残酷摧折。
即便已经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他也很难將眼前这个瘦弱苍白、戴著帽子和口罩、全靠一双眼睛撑著灵气的小女孩,与记忆中新闻报导里那个脸颊红润、扎著乌黑麻花辫、笑容灿烂的“厂区小公主”联繫起来。
只是,唐双远眼中那片刻的恍惚和感慨很快被压下,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
他现在可不是同情別人的时候。
通过赵晓雯联繫上赵宏盛,才是他该做的事。
他不过是运气好,机缘巧合得到了那枚诡异的传送水晶,侥倖踏入红雾世界,才窥见一线生机。
若是没有这份奇遇,身患肝癌又筹不到钱治疗的他,在现实世界的结局,恐怕只会比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悽惨一万倍。
毕竟,他可没有一个有实力、又能为自己豁出一切的父亲。
他能依仗的,从来只有自己!
大脑飞速运转,唐双远很快就想到了一个能与赵晓雯自然建立联繫、又不显得突兀的方法。
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上衣口袋微微鼓起的一角,隱约露出彩色糖纸的边角,故作窘迫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对赵晓雯说:
“小姑娘,你刚才不是问叔叔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吗?”
“叔叔……的確是遇到点小困难。”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声音压低,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尷尬:
“就是……肚子实在有点饿,走得又急,身上没带吃的。”
“你……身上有吃的吗?能不能分我一点?一点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