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冷雨连绵,凉风呼呼。
燕大红楼二楼西边正对楼梯口的校长室內。
今天蔡元培召开了评议会,由於天气实在有些冷,可还没到供暖的时节,便在室內燃起几个火盆,將窗户开了个小缝通气,雨水、狂风拼了命往里钻,使得气氛再度肃穆几分。
评议员们跟“主理人”围在长条木桌旁,起身站立。
“好,各位同仁请坐。”
面容清瘦的蔡元培率先落座,余下人等才纷纷坐下,职场人情世故拿捏的很到位。
由於他还在翻阅文件,並没有立即宣布会议开始,教授们朝四周交头接耳,探討今天討论的內容。
“这次要干啥?”
“不清楚......”
“听蔡公透露,主要是学生社团的事儿,得让大家表决。”
经蔡元培这几年的大力改革,现今的评议员由“当然评议员”与“教授评议员”构成,“当然评议员”为校长、各科学长、主任教员固定担任,而“教授评议员”则是各科推举出来的教授。
前者的代表是蔡元培、陈中甫等人,后者的代表则是胡適、马裕藻等人。
如此分布的人员占比,註定了评议会在权力结构上,带有很浓烈的行政色彩。
也並未完全確立教授们的主导地位,改革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嘛!
现在更是上课时间,有一部分评议会成员因课缺席。但好歹是新一届评议会召开的第一次会议,能到场的基本上都到了,占了总人数的一半以上,按照现有的《章程》,便可以决断事宜。
就在教授们怯怯私语间,蔡元培已经整理好文件,让会议秘书分发下去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新一届评议会第一次会议,现在开始,请各位同仁肃静。”
他的声音很温和,可教授们立马闭嘴,相当配合工作,侧面印证他的权威。
“本次评议会第一个事项......”
“乃审议文科国文所研究员吴竹担任国文门助教一事,由文科学长陈中甫向评议会提请,相关履歷与导师钱玄同的推荐书,已送至各位同仁案头,请查阅。”
蔡元培念出提案后,目光扫过在座的评议员们,镜片后的目光带著无形压力。
参会者纷纷低头,像模像样地阅读相关文件。
吴竹的履歷很简单,钱玄同的推荐书也全是夸讚,照理说很快便能看完,可谁都没第一时间发言,导致校长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中总要站队的,d中无派、千奇百怪嘛!
在场的眾评议员分属各个学科,每个学科自然要爭自己的利益为先,这就无形中埋下文、理、法、工等对立。
再往细了分,就拿文科內部来说,也不是铁板一块——
新旧文学对立造成的分野,比任何一个学科都大,哪怕新文学內部,也能依照观点分好几派......
所以,在这种文科要增设助教,且被提名者还是站在新文学风口浪尖的学生,文科內部都不好急匆匆站出来表態,更別提跟文科毫不相干的其他科......
谁知道屁股在新文学那边的蔡元培什么態度,况且他给陈中甫这位文科学长放权,文科內部大小事务一律不加干涉,在整个管理层的地位仅次於校长,將手下大將的前途提交给评议会,不就是为了走过场好要钱要职,说多了一个不小心便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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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小会,还是理科本科教授秦汾率先开口:
“蔡公,各位同仁。我私以为,这近期惹人注目的吴竹,担任助教一事,终究是文科內部事务......”
“我等理科出身,对於其学术根底、教学能力並无判断能力。故此我个人针对此提案,选择搁置弃权,交由文科內部解决。”
话语落下,他身边的同科教授俞同奎点头表示赞成,同样选择弃权。
既然有人出来带头,不想蹚浑水的法课、工科评议员,也纷纷选择弃权。
现在问题又拋回文科內部了,內部分歧立马表现出来。
崇尚儒学的陈汉章立刻站起,愤愤道:
“此事万万不可,吴竹不过一介研究员,年纪资歷远远不够!哪怕有文章见报,然却是小说之类,绝非正经学问!”
“国文门助教,需能独自授课、辅导学生、整理国学等等......其无深厚旧学基础,绝不可担任此职!”
“且,此子言论颇为偏激,极容易在学生中,造成不良后果,貽误后生学业,请各位三思!”
这么激烈的態度,在场人都不是傻子。
看似不赞成学生,实际上批的是老师。
非文科的教授们,眼见陈中甫面色阴沉下去,接连摆出看好戏的架势。
陈汉章说完迟迟不坐下,因为他这个举动,气氛愈发紧张,就在千钧一髮之际。
胡適轻推鼻樑上的眼镜,同样起身,但並没有那么激动:
“私以为,评价学术能力与教学潜质,当以其实际成果与思想见解为主,绝非像旧学那样论资排辈。”
“你说谁旧学呢!一群数典忘祖的傢伙!”
陈汉章直接开喷,被蔡元培呵止。
胡適並未因此动气,接著说道:
“陈公请息怒。”
“在我看来,吴竹虽年轻没错,可其在白话文一途的成果,可以说远超大部分教授同仁,这正是如今文学改良所需要的奇才,我想在场无人能反对这点。”
教授们点头赞同。
他继续阐述观点,语气温和:
“更別提,据我所知,吴竹在钱玄同手下整理古文时很有心得,经常去阅览室的同学们都知道他的办事效率,这点各位同仁可以隨意去求证。”
“再就是其教学能力,我想各位同仁应该都知道,前些时日邵振青的那节公开课上,吴竹上台后是怎么阐述想法的。有这样的演讲能力,担任助教绰绰有余。”
“蔡公主张不拘一格降人才,否则我胡適之也没有机会进燕大与各位共事。所以我想,对於这样一个天资卓越的后辈,我们应该多些宽容,给他机会大展拳脚。即使他暂时有缺陷,可总会慢慢成长的。”
“当然,我承认吴竹在某些观点上偏激,可这终归是次要的。不能像反对新文学的那些傢伙一样,跳起脚来指桑骂槐,藉由一小部分观点攻击整个新文学。”
“我的意见表述完毕,谢谢大家。”
说完便坐回位上。
沈尹默等支持新文学的教授接著表示赞同。
啪、啪、啪——
默不作声的陈中甫拍手鼓掌。
如今的燕大终归是新文学派得势,旧文学派更像是特地摆设的吉祥物,在评议员的数量上相差甚大。
可陈汉章被胡適这样公开反驳,一时间也不愿服软。
哪怕最后投票註定会输,可嘴上就是不饶人,毕竟他身为一代鸿儒,双方也不能闹得太难看。
双方的意见僵持。
最终,默不作声的马裕藻起身:
“我赞同胡教授的观点。”
此话一出,整个校长室炸开了锅。
要知道马裕藻一直以“好好先生”的面貌出现,努力平衡文科各派的势力,无论在哪都混得开。大家都以为他会保持中立,甚至是保守,没成想这么容易便站队,实在是令人震惊。
陈汉章也难以置信:
“幼渔!你素来稳重、嗜古如命,为何会如此支持此等激进后生?就因为他是你那疑古师兄的弟子?”
马裕藻跟钱玄同均师承章太炎,两人在学术观点上有分歧,但私交方面非常不错,在燕大人人皆知。
要不然也不会在女儿有异常时,第一个想到去找吴竹掰回来。
“陈公莫要激动,我虽跟吴竹接触不多,但极度欣赏此人文字中的锐气。更何况,国文教学本就不该拘泥於纸堆,鼓励新生力量,在我看来可行。”
“唉!你不如直接说同门情谊罢!”
“非关私谊,只觉其才情可引,乃燕大之未来。”
马裕藻跟吴竹见得次数不多,虽然有一层同门关係在,但谈不上有情谊这回事。
现在站队,纯粹是为了自家女儿......
陈汉章笑了,笑容有些惨烈,摇摇头颓然坐下:“我弃权。”
从选手到裁判全是对面的人,连中间派都被爭取走了,还爭个屁!
蔡元培眼见爭出了个结果,宣布道:
“请未弃权的诸位同仁举手表决。”
文科这边几乎集体举手,除了零星几人反对。
提议通过。
蔡元培示意秘书员记录在案,隨即將桌前的会议提案翻了一页,正声道:
“接下来,审议创办学生社团“新潮”“国民”“国故”的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