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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孔乙己》发布日!
    十月已过半旬。
    “咳咳咳!”
    如今天气越来越凉,郭心刚由於身患肺疾,经常咳嗽,偶尔还会咳出血丝。
    看起来健壮的青年,被天气撕下那一层偽装,立马变得病懨懨。
    吴竹几人看著这一切,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但也拿不出好法子......
    说带郭心刚去燕京中央医院看病,结果被言辞拒绝,怎么劝都不管用。
    实在没办法,吴竹想著郭心刚爱看《新青年》,昨天特地找中甫先生要了一本样刊,免得郭心刚早起去买《新青年》受凉,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
    一大早,郭心刚便点起油灯,身披大衣,跟其他两人挤在一起,望向摊在桌上的样刊第一页。
    三人快速扫过开头的几行,燕京城里酒馆的眾生相,立马蹦了出来。
    接著往下看了几段,郭心刚讚嘆道:
    “看这白话,比文言文鲜活百倍!”
    汪崑崙点点头,不置可否:
    “是啊,你看从这句『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之后,在我看来写得也是『病』,先前的《药》是身心愚昧,这个则是心病迂腐......”
    陈宫博语气犹豫:
    “文笔確实是上上乘,不过这样揭露文人的不堪,未免太尖锐了,要招许多人的不快,三位老怪估计得骂好久。”
    余下两人想了想,確实是这样。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孔乙己》的打击对象肯定包含燕大三怪,能不破防才怪!
    “只可惜吴竹这醒著的人,要独自面对旧世界的怒火......”
    郭心刚压低声音,又咳了两声。
    三人也没什么好主意,乾脆接著往下看。
    《孔乙己》的篇幅不长,三人很快便看完窃书之辩、短衣帮的麻木、孩童们的势利,直到看见孔乙己被举人打断了腿,喝完最后一碗酒后,生死再也无人关心,都抿著嘴不说话。
    “唉......”
    良久,不知谁先嘆一口气,终究打破寂静。
    郭心强压胸部不適,激动说道:
    “这部《孔乙己》是面镜子,应该让所有穿长衫、满嘴之乎者也,实际上一无是处的读书人照照,让他们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日后会有什么下场!”
    汪崑崙直接鼓掌:
    “上次看完《药》我熬了三宿,这次估计得再熬三宿,才能消化完其中的內容!”
    陈宫博起身,收拾东西洗漱:
    “吴竹这个炸雷確实厉害,但终究只能响一瞬。改变这老大的国家,还是得需要適之先生那样的电灯泡,持久的、一点点照亮每寸土地。”
    既然《孔乙己》是镜子,不仅就读书人能看到自己,每位读者也能从中获得不同的感悟。
    有人激进,便有人保守,歷史向来如此。
    一旦暴露倾向,免不了爭吵。
    郭心刚翻到最后一段,手指那“十九个钱”处,厉声呵道:
    “宫博,你看看这里。”
    “到最后谁也不关心孔乙己,只有掌柜的记得那十九个钱,凉薄、麻木......吴竹写得何止是孔乙己一人?他写的是活在这片土地上,如你如我一般的四万万!”
    他说著说著,突然笑了,笑容惨澹:
    “你说当电灯,当电灯自然好.....可咱们租住的这间屋子,连电线都没拉进来呢,宫博,你难道不觉得讽刺吗?”
    “你看看这积弱至此的国家,百姓浑噩、文人沉疴......如果都是適之先生主张的温和改良,不下一剂猛药,那该如何唤醒我说的四万万?!”
    “咳咳咳!”
    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急忙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汪崑崙急忙安抚他的情绪,可还是看到,那张洁白的手帕,隱隱染上点点红梅。
    陈宫博对此不打算爭辩,他能赞同吴竹,也能佩服吴竹,但理想终究是专心读书,对此摇摇头:
    “我敬重《新青年》的诸位,只是救国之道非吶喊一途。吴竹的笔锋固然犀利,但也却容易引火烧身,也会嚇跑许多人。”
    “你!”
    郭心刚还想说什么,陈宫博已经拉开门,去院中洗漱去了。
    “崑崙,你还看么?”
    “不看了,等会还有课。”
    “我也该收拾收拾......”
    .....
    午间。
    燕大哲学教员室內。
    胡適与傅孟真没急著去吃饭,各自手捧一本今天发行的《新青年》,耐心地通篇翻阅。
    傅孟真看到他的那篇《再论戏剧改良》,神色极其复杂。
    前几天把这论文的手稿递给吴竹看,得到的回答却是什么?
    “你认为旧戏是封建伦理的载体,通过戏剧的形式强化伦理观,加强封建统治,我很赞成这点。”
    “同时你主张的写实主义,我也赞同,戏剧直面社会问题嘛!而不是搞那些歌颂权贵、迷信鬼神的玩意,这很好。”
    “......总体来说有好有坏,优点非常明显。”
    当初听到这些评价,他其实很受用,没想到吴竹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缺点也明显。”
    “言辞激烈如放炮,但通篇以西洋戏为唯一標准,实际上是文化自卑。”
    “再就是以自己这个『有思想的人』为標准,而去反对『下流人』喜欢的情节,这不是对百姓赤裸裸的文化霸权?”
    “还有这,你都能指出旧戏的內容是『独夫、宦官、宫妾、权臣』,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主张改良表现形式,两者虽然互有影响,但说到底,难道不是內容决定表现形式吗?”
    “对於旧文化的批判,应该以扬弃的態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像你这样形上学的通篇否定。”
    “一不能深入百姓各阶级的需求,二不能在如今落地。眼里只有易卜生、希腊悲剧,忽视眼前劳动百姓的悲剧,我若不说,到最后只会成为象牙塔里的互相吹捧。”
    本来以为吴竹真是戏剧门外汉,没想到一通话下来给他批的体无完肤,简直不留一点情面。
    当时两人大吵,可他也没有反驳的空间。说是爭论,实际上被换著花样骂,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最后把东西拿给胡適来看,得到的却是夸讚,更让他对吴竹的话產生怀疑。
    难道胡適这位留洋归来的博士,还比不过整日泡阅览室,跟图书管理混在一起的乡下青年吗?
    如今他的一篇专题论文,跟吴竹的《孔乙己》並列,总感觉不太自在。
    怎么说呢......对比起来差距还是挺大的,这点不得不承认。
    “孟真,看看这篇《孔乙己》,写得真好!”
    胡適温和的话,打断了傅孟真的思索。
    傅孟真翻到第一页,试图找出缺点,可读著读著,眉头渐渐舒展,长嘆道:
    “確实是好小说,孔乙己从最初的形象,到最后的淒凉,画面好像就在我眼前,短短的几页,把人物的魂都勾出来了。相比之下,我这长篇大论,少了几分烟火气,或许就像吴竹说的那样,我的文字终究离百姓太远。”
    “唉,你这话就错了。论文有论文的受眾,小说有小说的受眾。论文是严肃的论证,自然没法像小说那样,写得酒香扑鼻。”
    胡適放下手中的书,语气转变成一贯的理性。
    傅孟真默不作声。
    他说的“离百姓太远”,不是论文跟小说的差別,而是理念的差別......
    “我终究是服气的,文字上,他的白描已入化境。我写一万字的论文,都抵不过最后『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一句话。”
    “先生,我不明白。他既然有如此笔力,为何偏要选择如此绝望的结局?”
    “这除了让人感到窒息外,还有什么?”
    傅孟真颓然靠在椅子上,像泄气的气球。
    胡適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苦涩在舌尖炸开:
    “吴竹的才气,整个燕京学界无人不知。然而,他的注意力放在揭露黑暗,可是再造文明,终究需要一点一滴的改良。”
    “这需要理性与实证才能稳妥进行,可吴竹他貌似没有,因此他是把双刃剑;划伤对手的同时,也会嚇退盟友,极容易將本就迷茫的年轻人,引入更危险的虚无中去。”
    “更別提,他总是一副『烂命一条就是干』的架势,我害怕有一天,他会进入一条狭窄、危险的小巷,从而玉石俱焚......”
    他不仅担心吴竹,还担心李守常,以及说好“不谈政治”的陈中甫......
    有些路走上去了,是会掉脑袋的!
    可傅斯年却摇摇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前又回头:
    “適之先生,您主张的改良固然稳妥。”
    “但,现今华夏遍地脓疮,需要撕心裂肺的吶喊。”
    “我与吴兄爭吵,是为了找出真理,绝非私利驱使。”
    “他既然写出来这些小说,写得让你我坐立难安,便是他最大的功绩,我想你不用说丧气话。”
    “至於您主张的好人式的高层改良......我想,我暂时还无法完全接受,其中所带有的专制臭味。”
    说完便大步离开。
    独留胡適一人,举杯语塞。